奥基弗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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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属猫，是夜的魅影
文章
生于一九六九
（作者置顶）
生于一九六九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3 21:25:31 青岛人文
一九六九----似在窗外 
生于一九六九是我的宿命。
按中国人的纪年，那一年是鸡年。
三十六年后的二00五年也是鸡年，我的本命年。
今年我对数字有特别的迷信。
三六九，九九归一，三十六，七十二，一百零八，没人活得过三个轮回。
有人问我，你还记得上小学一年级学的第一课吗，我愣了一下，他说：“是毛主席万岁”
办个酒会，在猎人公社。
隆冬，老陶的酒吧很温暖，有毛主席像，五星红旗，像钟乳石样滴泪的红蜡烛。
钢琴沉默，戈多修长的手指也沉默着。
三个人，分坐在无人长桌的一角。
梦想，那一天，烛光，蛋糕，红酒，香槟，沙拉，比萨，朋友们，认识的，不认识的，不是为了一个人的生日，为了我们尚未走出童稚的成年。
那是谁的梦想在飞翔
灿烂出如此迷离的风华
生日如期而至，朋友们冒着寒风加入了猎人的群落。
中学同学，曾经因为偷酒喝而被校长责罚，如今都是可以享受成年人快乐的中年人了，为人父，为人母，开怀畅饮时还未脱少年轻狂。
相隔十几年的小校友，一杯啤酒便红了脸，一曲音乐剧＜猫＞中的“Memory”醉倒四座。
戈多，这个以宁静的优雅突显于众人的男人，他的琴声倾诉了他的心曲，如同他手心中温热的威士忌那样浓烈醉人。
老石沙哑的歌声带来了富有磁性的粗犷，而三牛兄深沉的呤唱又道尽了世间的沧桑。
还有律师，还有画家，还有作家，还有银行家。
有啤酒，有葡萄酒，有蛋糕，有烛光，有烟花，有我们梦想的一切，有相聚，有离别，夜深了，人散了，长桌上杯盘狼籍，戈多的琴声仍在空旷了的酒吧里回旋。
三十六年前的今天，世界并未因为我的降生而有所不同。
三十六年后的今天，严冬因为我们的梦想而变得温暖。
清明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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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个清明。
年年岁月流转，时间的脚步，惊人的迅捷。
这一年，都在为自家的老房奔忙，实际上，是为了保存属于自己的一点记忆，让自己还能看得到自己的来路。
去年的清明，心情是凄惶的，不知道自己和祖先的一点痕迹，能不能在自己的手中存留下来。
今年的清明，心里有了安妥的感觉。老房子和老物件，总算各得其所，而我，坐在房中书写，感到，自己的根，是在泥土中的。
日子，总是比着过，才过得更好。眼看着自己家的房子旧貌换了新颜，老院子里的老住户们，也都各人收拾起各家的房子来，而这个小小的院落，在散发着年深日久的气息中，也变得鲜活起来。
今天读了一位朋友的文章，写的是城市里一个村落的消亡，而城市，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消亡。对我来说，并配不上那样的宏大叙事，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珊瑚虫，我的房子，就是我的壳。
清明时节，土地苏醒了，我整理出一些老人穿过的旧衣服，那些衣服上，留着故人的气息，又买了锨和锹，打算在后院里做一个衣冠冢，在上面，再种些花草，或是栽一棵扶桑，整个夏天，就花开不败了。
我觉得，城市里的人，对于土地的感觉，是高高在上的，是漠视的，甚至是有敌意的，所谓城市的开发，就是将水泥浇在土地上，让土地无法呼吸，然后，再营造出所谓小桥流水人家的人造景观，让城市，变成钢筋水泥的森林，而人们，就变成森林中灵魂无处依托的兽，或是虫，一味在城市里奔忙。
去年夏秋之际，正是雨季，费了很大的心力修整后院，靠窗的一片地，用青砖铺了，工人们做工，在地上留下一堆堆锯末。天晴的时候，我端了马扎坐在后院里，就看到青砖地上一群群蚂蚁在奔忙，它们一队一队，沿着青砖的缝急走，每只蚂蚁都衔着一点锯末，不一会儿，在那些青砖地的十字路口就建起一个蚁巢来，而院子，每天都要清扫，扫帚一挥，蚂蚁们半日的辛劳便成泡影，而这些蚂蚁们却并不因此舍弃在青砖地上用锯末子盖大楼的梦想，这些蚂蚁，像极了我们城市里居住的群氓。
去年，也是清明时分，去给家里的老人扫墓，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开发，到处都在开发，所谓开发，就是用推土机割伤土地的血脉，然后，建设，那些旧有的村落，都看不出原来模样，这些地方，将来，也都要城市化了。
老辈人说，入土为安。圣经上说，人来自于尘土，最终还要归于尘土，那么，城市里的居民们，是不是在有意无意之间逃避着自己的来处和归所。城市，与自然，是对立的，城市，抗拒着自然的力量，城市，用声光电构造了自己的内脏和神经，城市，有自己的呼吸，脉搏，城市，有人造的季节和韵律，所有这些，都是与土地的脉搏相悖离的。我想，城市的焦虑，来自于对土地的疏离。
土地的节律，是舒缓的，是阴性的，是在不知不觉中曼生的，土地，像女人，土地是孕育生命的子宫，而城市，是阳性的，是男人的战场，男人，在与土地战斗的同时，否认着自己的来路，以为自己，是这钢筋水泥森林的创造者和主宰者，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自然力中独立出来，拒绝来自尘土又要归于尘土的命运。我好像，看到了一大群蚂蚁，在我的后院里辛勤地劳作，而这一切，在一个女人的扫帚底下都将化为乌有。
清明时节，是土地苏醒的节气，我打算用自己的双手在自己的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劳作，告慰祖先的灵魂，也安抚自己焦躁的心灵。我相信人的渺小，清明时节，我听得到土地的呼吸声，像一个怀春的女人，她，可能会被伤害，却不可能被战胜。因为，她，是母亲。
写着字，累了，就走到院子里，平生第一次摸起了锹把子，铁锹与土地接触的感觉，是让人心醉的，板结的土地，在手下变得松软，没干过农活，没几下子，肩膀就酸了，小小的一片院子，一个人干起活来，还不轻省哩。松了土，还要把石头瓦块清理干净，要让土地变成适合植物生长的样子，不是件容易的事。
让我想起朋友文章里的一句话－－有了对土地的尊重，才有了对人的尊重。
短短二三百年的时间，让我们离着传统的农耕社会，已经很远了，对土地的情结，好像已经从现代人的血脉中消失了。可是，对于心灵敏感的人来说，土地，依然是他（她）心灵深处最珍贵的所在。我记得在那一篇有关徐振华老师的回忆文章中，写道，当徐振华老师从平房搬到新的单元房里的时候，他并不像别人那样感到高兴，反倒有一些伤感，对老房子有割舍不了的情感，这种情感，我是可以理解的，或者，敏感的心灵，有些地方是相通的，正像我喜欢海子的那句诗－－月亮知道／有时候／我比泥土／还疲惫。
今天一天，是这样过的，写字，写累了，就去收拾院子，侍弄花草，就觉得，人生，原来可以，是这样过的，水仙的花期很长，现在，叶子疯长，可以埋在地里做花肥了，原来一株要枯黄的兰草，经了一冬的照应，窜出新的绿箭来，让我放在朝阳的阳台上了，人事花事，诗书耕读文章，春秋冬夏，年华流转，怀旧思新，生命，仍然可以过成这样简单的日子，只是，要有土地，要有在土地上生活的人，要有对土地对人的尊重，要有对灵魂对苍生的敬畏，人的生命，是可以如此简单的。
六路口
（作者置顶）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我坐在自家的老房子里，双手随意地敲打着键盘，窗外，阳光西斜，屋里，分外地安静，还没装上有线电视，窗外，依稀传来麻雀归巢的叫声，还有人声，车声，窗外，是一棵臭椿树，当年，是我爷爷当香椿树种下的，长出来的，却是臭椿，还有我奶奶，我管我妈妈的母亲和和爸爸的母亲都叫奶奶。还有那个大衣橱上的大穿衣镜，照过我三岁时的模样，也照着我三十七岁时的沧桑。
现在，有时髦叫做旧，也就是把新崭崭的牛仔裤磨上几个洞再穿，把新家具的木面用火烘烤，成为有些年头的意味，也就是说，在这个速食主义的社会中，人们开始感觉有怀旧的必要了，可当人们想起来要怀旧的时侯，却很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旧可怀了，这是一个悖论－－破旧立新是为了让人们有旧可怀，不然，满眼都是旧物，怎么能看了出来新旧社会两重天呢。
六路口，江苏路，齐东路，伏龙路，莱芜一路，苏州路，观象一路，三山一地，住在这里的一些老人家有些切口，像黑话，比方说“煤店”，“我在煤店这儿遛狗呢”，你转来转去也找不到那家煤店。再比方说，“三角地”“小亭子”......
在阳春三月的这个午后，看着时间从容不迫的脚迹，我就想写一写这个六路口，住在这个六路口的人，还有这个六路口的变迁，再加上我的“修房记”，这些文字，就能陪伴我到今年秋天了吧。后院里，多年经风见雨的兰花草还倔强地绿着，妈妈说，她栽了些叫三月春的小草花，这时候，就可以栽下土了，阳春三月，一段迎着阳光怀旧的时光。
住事从哪里说起呢，就从我坐着打字的电脑桌这里说起吧，这里，原本是一张大床，我生于一九六九，我下生九个月的时候，我的父母就被发配去了青海，因为那里海拔太高，养不活汉人的孩子，我才被抱回到青岛来，住进了伏龙路二号这所老房子。现在是下午五点钟，听着窗外自鸣钟的声音，心中格外妥贴。有一些时间，是被人忘却的，有一些时间是走进记忆的，有一些时间是空乏的，有一些时间是迅捷的，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时间，是她手中的工具，她可以像揉面一样，把她们捏和成各种模样，而你写下的，就是你记住的，你记住的，也将被别的什么人记住，在这个遗忘的年代，要记住什么，实在是太希缺了。
那张床，那是一张好大的木床，在那张床上，睡过三代人，我记得一九七四年我爸爸妈妈回到青岛之后，我，我奶奶，还有我爸爸妈妈曾挤睡在这一张床上。如今，在床的位置上，是一张大大的电脑桌，那些久远的记忆，从脚下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淹没了我的脚踝，这是我成长的足迹，当一个人长到三十七岁的时候，她大概会有些怀旧的权利了，在今年的一个小小生日聚会上，蛋糕上有玫瑰花，还有一个大大的爱字，我想，这大约不是自夸的浪漫，有花，有爱，也因爱而受伤害，难道不是一代人又一代人重演着的悲喜剧吗。
是呵，追忆似水年华，当生活与床，与吃喝拉撒睡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对一个写作者来说，除了诚实，别无他法。记得好像是王小波写过一些话，是和小伙伴们论伟大领袖上不上厕所的问题，他们得出的答案是－－伟大领袖绝不会拉屎撒尿，那，不就跟普通人一样了吗。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没有厕所，对了，伏龙路二号院的斜对面是一个大茅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大茅房的地方风水要好一些。那时候，我还很小，大约一岁多不到两岁的样子吧，在大床的对面，有一个靠窗的角落，角落里，放了一个痰盂，那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背朝着大人们，蹲在痰盂上，撩起小围裙捂起脸来，用手指甲抠墙缝里的灰，一边使着劲拉臭臭，一边得意地小声对自己说－－你们谁也看不见我，你们谁也不知道我多快乐。直到后来很久，读了一些弗洛依德，才知道这是他说的什么什么期，我得承认，在那个年龄，那的确是一件让人感到快乐的事。就像哈佛大学校长曾说过一段话，大意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两件事：其一是读圣经；其二是大便通畅。
伏龙路二号的这所老房子，是日式的，据说，是为一个日本武官修的，日本人投降之后，我妈妈的父母亲才搬过来住的，听老人讲，当时从地板下面起出来一柄日本军刀，还有一个真人大小的玩偶，这些物件，爷爷奶奶都上交政府了。在这所老房子里，送走了我妈妈的父母亲，还有我爸爸的母亲，我对两个奶奶的感情更深一些，尤其是我妈妈的母亲，是她一手拉扯大了我，俗话说三岁看老，我现在的一些生活习惯都是我奶奶教给我的，我奶奶叫李梅生，在她那个年代，没有裹过脚的女子很少，奶奶没裹过脚，听老人们说，奶奶的家在济南，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读过幼儿师范。我见过一张我奶奶出嫁前的照片，穿一身梅花旗袍，一个娴静典雅的大家闺秀，我奶奶，她真的很美。
这所老房子，是我执意要修的，修旧如旧，更是费力，我曾坐在三角地的马路牙子上盘算了一年多，我要把这所房子修起来，将来，如果能考据得到我奶奶的生平历史，这所房子，就会被称为“李梅生故居”，我奶奶，她是教小孩子的，她平生教了无数的小孩子，她教的孩子们，现在早就当上爷爷奶奶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住那个长年穿蓝色棉布衣服，戴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慢语的慈祥的老太太了。
这所日式房子朝南有一个大窗，每天早晨，太阳都照进来，从窗台进深大约两米的地方，有一个大拱门，猜测当年这是日本武官家的客厅，现在，拱门的两边加了两砖的厚度，在原本放着一件欧式大食品橱的地方，改装成了卫生间。
记得小时候，大约两岁多一点的时候吧，奶奶就教我识字，奶奶每天裁好方块纸，用红黄蓝绿各色的蜡笔在纸片上写上“人”“大”“天”等等这些方块字，每天早晨八点钟起床，收拾好卫生，吃完早饭，就在朝南窗的桌子上摆好五个方块字，每天识五个字，学会这五个字之后，奶奶会从食品橱中拿出一块糖来奖励我，我现在觉得，养小孩，就跟养小猫小狗一样，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是个胖胖的乖巧的小女孩，每天为了吃一块糖，心甘情愿地学五个方块字。
这样一天天学下来，到了四岁的时候，我就可以读《人民日报》了，奶奶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拿了报纸来，坐在床沿上，戴着老花镜，一边给我用红毛线织斗篷，一面听着我念报纸，有我念不通的地方，奶奶就会教给我，这是什么字，那是什么字。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我奶奶带着我，住在这所有后院的房子里，她用优雅的汉语抵御着外界的狂风恶浪，在那个年代，我还拥有一大纸箱的小人书，这些日子修房子，在大衣橱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在我的童年，居然是有童话可读的。
还有可读的，就是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还有“土豆加牛肉，不许放屁”，小小的我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背着这些诗词，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不许放屁呢，还有一句诗是我不愿背的－－“残阳如血”，小小的我好像能感到这诗句中的腾腾杀气。是的，我小的时候，是由方块字，童话书，人民日报，毛主席诗词陪伴着长大的。走出这个小院门，就是热气腾腾的运动场，我不知道我奶奶费了多大的心血，给了我一个安谧静美的童年。
大概是前年这个时候吧，太阳好的时候，和一群老头老太太们一起，坐在马路牙子上，听老人们说，这个地方是要拆，还是不要拆，如果拆了，大家会迁到什么地方去。伏龙路二号院的这所老房子，自从一九九四年我爸爸的母亲，我的那个小脚奶奶过世之后，就一直封着门窗。那段时间，是我很忧伤的时期。那时的忧伤，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个城市在变化，我无法拒绝这些变化，但是，这个城市变得越来越肤浅了，好像一个有一百岁历史的老人，还需要像小女孩一样涂脂抹粉，搔首弄姿。
我总觉得，人的身体可能是动物性的，是要各处游走的，可是人的灵魂，是有根性的，大约是在二００三年的春天，我和老人们坐在三角地的马路牙子上，我的心里，充满了忧伤，我的老房子，我的童年，我的根，对于这个城市来说，可能并不重要，但对我来说，这所老房子，是我的灵魂所系，如果真的拆掉了，我在尘世上的生活，还有什么凭据吗？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坐在马路牙子上，这样忧伤地看着我的老房子，不知自己魂归何处的时候，身边坐下一个穿长统靴牵着一条可卡犬的女孩子，正在给她妈妈打电话
－－妈，我和贝贝正在煤店这儿晒太阳呢。
是呵，煤店，想当年，那该是一九七几年的时候吧，这个三角地通往苏州路的路口上是有过一个煤店，只卖粉煤和块煤，不卖蜂窝煤，买蜂窝煤，要到掖县路大沟的煤店去，听那女孩子说起煤店，就知道，我们虽不相识，但是，我们是街坊。我喜欢这种住在中型城市里的小街区里的感觉，四邻八舍的，出来进去大伙点点头打个招呼，我不喜欢大都市里的高层公寓，像高级的鸽子笼，坐着电梯上去下来，谁也不认识谁。还有，就是土地，老房子的屋后，有一片小后院，闲时可以养花弄草，在城市里，拥有一小片能自由呼吸的土地，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迷恋老房子，为什么会这样迷恋文字，也许，就是因为，我想在如流的时间中证实自己，证实自己曾踏入过时间的河流。我时常想，灵魂，也许，对我来说，是存在的，现在，厨房里烧着水，等水不响了，就开了，就可以泡杯茶喝了。身边，环绕着一些往日生活的旧物，心里很妥贴。
那两张缺了椅子面的旧椅子，是我执意要留下的，那椅背上精细的雕花，不是现在的工匠能做得出来的。那些云纹，那些弧线，还有那些叶子和花朵，都经历了七八十年，那么，这些老物件，是特意等在这里，等着我用手抚摸她的唇，唤醒她百年的沉睡呢？还是我睡在百年的梦中，不愿醒来呢？
在向阳的窗台上，我放了一只向日葵的水罐，那是一只缺了口的水罐，是从朋友那里淘旧货淘来的宝贝，还有一只缺了一耳的唐三彩的马，也是我拣来的，还有一些酒瓶子，是从开酒吧的朋友那里要来的，跟朋友们开玩笑，说，要把那些空酒瓶子里灌上可乐，到时候，谁也不许说自己喝的不是洋酒。
现在，我坐在老房子里写字，心里很踏实，很伏贴的感觉，俗话说，人养房子，房子养人，对于这所老房子，我是竭尽我的心力和能力了。想当初决定装修房子，打开落了锁的门窗，脚下的地板都糟了，人走在上面颤悠悠地，请工人们刨开地板，下面是很深的地基，有半人多深吧，都用又粗又长的红木架上梁子，梁子上又铺上地板，现在，我们都找不到那么长那么粗的木材了。老房子也高，从地面到天花板，大约有三米高，经过简单的吊顶，也还有两米六到两米八那么高，住在这样的空间里，整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是舒展的，一个女人需要一所房子，这所房子里的每一个螺丝钉都是我和工人们一起跑到建材市场上买回来的。装修了半年房子，自己都变成了半个监理，走在马路上，看着马路两边在做外装修的老房子，自己觉得都要背过气去，那些有点年头的老房子，外墙上非要刷上粉红的和嫩黄色的涂料，烟囱上还挂着绿色的塑料的爬山虎的叶子，你想，爬山虎怎么能跑到烟囱顶上去的呢，一想起来要绿化，马路上就被刷上绿色的油漆，一想起来要美化，好好的一片绿地就要铺上厕所里才用的马塞克，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写的文章的题目－－我不愿意看到你枯萎的模样。我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城市一点有限的文化氛围平白消失在以新为美，以快为好的所谓建设中，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心尽力地对待我的老房子。
想当初，这所老房子，是为一个日本武官建的，日德青岛之战，是以日本人战胜为结局的，占领者，首先想到的，是修房子，在这一点上，日本人和德国人是一样的，在伏龙路二号的对面，是齐东路二号，那是一所很严谨的高大的德式建筑，当年，是药品检疫所，我小时候，常跑进去玩，那时里面养了好多豚鼠，现在变成了一家很有来头的大酒店，我坐在自己家的老房子里写字，我的南窗，正对着对门的北窗，我就在想，一个人，对待房子的态度，可能关系到他（她）对待生命的态度。俗话说，有恒产都有恒心，这话是不错的。当年的日本人和德国人，都呆在青岛这片小小的土地上，不愿离开，这种情结，对于一个有点历史感的人来说，虽说不可谅解，却是可以理解的。
让我觉得不可理解的是，如今，这片佳美之地回到了青岛人自己的手中，为什么，我们自己选择一种破坏性的建设呢，就像当年拆北京的旧城墙一样，怎么就没人想想，拆了之后，又该怎么办，我们只是就事论事地想当然－－先拆了吧，拆完了，再去想怎样建设也不晚，这种心态，有点像大家族里的浪荡子，反正祖业鼎盛，新的，总归要比旧的好。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的根性，不过我知道，北京的四合院和小胡同就是这样消失的，先拆了吧，拆完了，再说吧。唉，们这些贫寒人家的浪荡子。
修房子开工那那一天，是二００五年七月八日，那个多雨的燠热的夏天，我边修着房子，边写着字，那些有点像小说的文字，如今，也快收尾了，当时，就有朋友问，什么时候写《修房记》呢？那就现在开始吧。
修房子，请的是熟人，我以前从没跟农民工打过交道，这半年，与一拔又一拔的农民工们且战且干，等我的房子修好了，我也就理解了现在马路两边多快好省建起来的房子，是多么不适合人们居住。修房子盖房子，实在是个良心活，工人手里的活，多一下少一下，对我这个外行来说，根本看不出来，要等到房子交工之后，里里外外端详着房子的每一个细节，这才能看得出来，这房子，是农民工们一手一心地做起来的。我现在也有些明白，那些马路两边让人不忍看第二眼的积木一样的房子，是怎样修起来的。
这半年多，与农民工们打交道，常常让我感觉要背过气去，我至少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跟工人们解释我要的房子，是要简单大方，要做成居家的样式，不要做成星级酒店的样式，为了这一点居住理想，我跟农民工们，且战且干，直到有一天，邹哥，就是这帮农民工的头儿，对他手下的工人说，好吧，小知识分子，就是事儿多，那咱们，就照着给自己家修房子的劲头干吧。邹哥说了这句话之后，所有的工人们都明白该怎样干活了。
邹哥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精瘦，干活利索，很少说话，一旦说话，就是算数的，邹哥跟我说，干活跟干活是不一样的，我们出去跑建材的时候，邹哥说他在青岛已经干了快十年了，浮山所里哪一处哪一处的房子，就是他们盖的，邹哥常指着马路边上的公寓房说－－这所房子是我建的，那所房子，也是我建的。他说，当年出来做工的时候，是很苦的，当年，贮水山上的公园，就是他领着工人们干的，那个时候，是冬天，他们没有被盖，就出去扯了茅草回来，盖在身上取暖。
现在，我坐在老房子里写字，写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窗外，是我的小后院，去年夏天最热的时候，邹哥领着一帮工人们，光着膀子，一砖一砖地砌起来，院墙，用的是红砖，很仔细地嵌了缝，一小片土地，用砖护起来，有一点像梯田的样子，可以种些花草，窗外的一片地，有青砖铺就，我坐在屋里写字，扭头就看到小院里，很有些农家小院的味道，前几年，城市里流行一句贬损人的话，要说一个人很土气，很不会处事，就说他很“农民”，这实在是城里人的傲慢。我觉得自己，就很农民，回溯到三辈以上，谁家里，不是农民呢。家民的聪明和智慧，是与土地联系在一起的，离断了与土地的联系，在城里做着最辛苦的工作的农民工们，面对着城市的繁华，有时会显得木讷，对我来说，修好了老房子，整理好了后院，就像飞来飞去的蒲公英的种子，落到了一片合适的土地里，默默地等着开春发芽生叶，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去年，就是二００五年的春天，还没有开始装修房子的时候，我曾跟朋友们聊天说，我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家庭主妇，闲着的时候，码点字，今年春天，这个小阳春，可以说，我的理想实现了一半多。一个女人，她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家”这个词，在我的字典里，是雌性的。我觉得，有了房子的女人，就变成了一只背着壳的蜗牛，只能带着她的房子，慢慢地爬上葡萄架，就像歌里唱的－－等我爬上葡萄也就成熟了。
上午的时候，看一个朋友的文字，题目是《时间如流，我在其中》。我觉得，时间，是刚性的，也是弹性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多少多少分钟，多少多少秒，这是一回事，日子，如何过法，是另外一回事。在我感觉，时间像茶，是要慢慢品的。像品茶一样品味时间，在这个几乎一切都速食化的时代，是很奢侈的事。我想，我能有机缘如品茶一样地过日子，可能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离土地近一些。
去年夏天，最热的季节，装修房子，像打仗一样，有北京的朋友来电话慰问，说是要买窗帘来送给我，我说，那还不值那运费钱呢。电话里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土地，北京的朋友说，她住在十四楼，楼下的地面都硬化了，养花用的是无土栽培，每年春天，只有在沙尘暴的时候，屋里能积起一层土，她说，她已经不太记得土地是什么模样的了，我约她回青岛来，在我的老房子里坐着聊天，喝茶，从后院取一捧土，让她带回北京，在屋子里栽花种草。这样写着写着，就想起了海子的一句诗，说是－－月亮知道／我有时／比泥土／更疲倦，这是我喜欢的。
春天来了，我正盘算着窗外那一小畦土地，想着可以种点什么，迎春，月季，粉豆花，都是好活的草花，等我弄些种子，种下去，等着一天一天暖起来，就有植物从土地里生长出来，会有花朵，有果实，属于土地的日子，是阴性的，月亮，土地，海洋，在我的词典里，都是阴性的。
这时候，手边，躺着一本《西川的诗》，我托北京的小友讨要的西川的签名－－每个人都能告诉你／他的梦想在何方。我就在想，我的梦想，在何方，我知道，我的梦想，不在远方，就在脚下，在手中，在我渡过的每一寸光阴里。诗意地栖居，是又辛苦又快乐的事。现在，坐在书桌前，语词很轻巧地在屏幕上跳荡着，我就想起刚刚过去的那个秋天，像打仗一样搬家的日子。对我来说，搬家，就是搬书，搬家的时候，连一个纸箱子，都是宝贝，我的书，装满了大大小小十二个纸箱子，如今，她们都安静地站成一面墙，这面书墙，是我的房间里最美的地方。
我自己都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怎么就读了这么多书呢。有爱书的朋友说，他最大的理想，就是枕着一麻袋书，抽出一本来，读完了，枕在头下面，再抽出一本来，读完了，再枕在头下面，就这样把一麻袋的书都读完，不吃饭，不睡觉，他也乐意，这可真是书虫的生活。
在我的那面书墙上，恰好，在最醒目的位置上，躺着一本萧红的书，观象一路一号，是萧军萧红舒群的故居，他们在青岛居住的时候，就在这里，完成了《八月的乡村》、《生死场》和《没有祖国的孩子》的写作。观象一路一号，在伏龙路二号的对面，我们，是街坊。
观象一路一号，现在开着一个幼儿园，门口有一家水果摊，还有大大的广告牌子，把那个小小的铭牌淹没在日常生活的海洋里。也许这个城市，真的是一个适合文字生长的地方。就像一位朋友在文章中说的，青岛，很普希金，也很不普希金。我就想起来在另一个朋友那里看到的一个纪录片，那个纪录片，记载了萧军萧红和舒群在青岛的生活，我还记得，他们是用钢笔，趴在又是饭桌又是书桌的小桌板上，写下了那些日久弥新的文字，还记得片中采访了一个老太太，她还记得二萧在这里居住的时候，为一些琐细生活拌嘴吵架的事。这个城市，真的很普希金，也真的，很不普西金。
现在是早晨，人要慢慢慢慢醒来，才能走得到文字中去，听到外面的大自鸣钟，悠悠地敲了九下，马路上的车声人声响成一片，就衬出老房子的安静来。这个时候，就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我奶奶是幼儿教师，教小孩子，是她的专长，我记得我小时候，大约快三岁的时候吧，我奶奶带着我考查了市里最好的幼儿园，奶奶说不行，不好，所有的幼儿园里，都有小孩子会骂人，会打架，我们家的孩子，不能学会那些不好的东西。于是，我的童年的记忆，都集中在老房子，和这个六路口。我小的时候，没什么玩伴，伴随我的，是满满一床底的小人书，那个时候，看见我的人都说，这个小姑娘真听话，捧着一本小人书，就能自己呆一上午，我想，对书的感情，就是童年的时候建立起来的吧。
在我的记忆里，老房子，是很大的，那个时候，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我舅舅，还有我，都在老房子里一起生活，家里人多，客人也多，那时屋子里的气味，是很复杂的，人的体味，做饭的气味，还有衣服和鞋子的气味，还有植物的气味，都混杂在一起，这次修房子，我执意留下了两把旧椅子，两口旧木箱，一个有大穿衣镜的衣橱，那些年代久远的气味，都渗在这些旧家具里，让人感到，一切，都没有走远，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那样的生活，融在我们的血脉里，让我们回头的时候，看得见自己的来路，我觉得，活着，和生活着，是不一样的，单纯的活着，可能只是生理意义上的活着，而生活，更多的，是精神的，情感的，渗透到活着的每一寸光阴里，我们记得，我们曾经那样子生活过，对我们来说，这样的记忆是宝贵的，对一个人来说，过一点有意味的生活，是很不容易的事，我现在感到，过一点有意味的生活，是一种很贵族的奢求，贵族化的生活，在于生活的品质，在于对细节的追求，我想，日本人和德国人给这个城市留下的，可能还有一些追求细节的贵族化的生活品质，对这点遗产，我们可能心情复杂，但是，我们却不能因为心情复杂，就去排斥这些浸淫在我们骨血中的贵族化的倾向，毕竟，诗意地栖居与单纯地活着，有很大差别，虽然，每个人的生活都只有一日三餐，一床一榻，但区别，就在这些生活的细节里，生活是天使，细节是魔鬼。细节的差别，让我们的生命如此不同。这让我想起林语堂先生写的《生活的艺术》。现在，是上午九点多，快到十点钟了，林语堂先生说，对一个人来说，每天早晨八点钟之前，就赶到公事房去，一本正经地做事情，实在是迫于生计，不得以的事情。真正好的生活，是早早醒来，慢慢地做一些事，然后，在上午十点钟左右，是一个人精力最旺盛的时分，在这个钟点做些事情，比如说，写一些文字，是合适且合时的。现在，捧着一杯茶在手中，续了两次水，茶香提神，就觉得，指尖下的文字，有一些跳荡的感觉，我觉得，这种感觉，是美好的。
小的时候，我没去过幼儿园，我生活在老房子里，读书，识字，这个六路口，是我童年的天堂，那个时候，是一九七几年的时候，那个时候，是动荡的年代，而我的童年，没有受到外面世界丝毫的影响，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我奶奶充满了感激，那个年代，她是如何一手一心地维护着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如何守护着我的童年，现在想起来，仍然是让人眼热鼻酸的。
现在，我坐在老房子里写字，听着窗外的车声，六路口，现在装上了好几处红绿灯，在每天上午这个时候，依然是要堵车的，于是，车喇叭就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响着。在我小时候，也就是一九七几年的时候，这个六路口，是安静的，那个时候，是用地排车的，还有自行车，好像，还有马车进城来送些农产品，那个时候，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我这样写着字，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曾经，用地排车拉蜂窝煤；曾经，在过冬的时候，贮存大白菜；曾经，在过年的时候，去赶李村集买猪头；曾经，一大家子人挤挤挨挨地住在一起；曾经，有过那样的悲欢岁月......这些曾经的曾经，构成了我们的生活，那是一个人的生命中很根性的一些东西，我们以为，我们一直是现在这样忙碌地奔波着，可是，当我们坐下来，慢慢回忆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我们并不总是这样，我们的生活，曾经是另外的一种样式。怀旧，怀旧是一种情结，问题是，我们总得有旧可怀。
现在，是十点钟，外面的自鸣钟，当当当当不紧不慢地敲了十下，我就觉得，生活，不仅是奔忙而已，生活，是很感性的，比方说，慢慢地喝一壶茶，慢慢地写一些字，慢慢地做一些事，比方说，慢慢地给一把椅子雕上细致的花纹，慢慢地生活，才能品出生活的滋味来，现如今，我们奔忙，就觉得奔忙，好像是活着的唯一样式，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我们有时候刻意地奔忙，可能，就是为了忘却时间，英文中有一种说法，叫Killing thd time，是呵，就是这样子，我们忙，忙着忙着，就老了，老到不能再忙的时候，生命就快到尽头了，到了那时候，虽然可以“随心所欲而不逾规”了，可是，时间，也并不多了。所以，这一年多的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充满了沧桑感；所以在过了三十六岁的本命年之后，我选择了这样一种生活的样式。在这个年龄，安静地陪伴时间，一手一心地做一点小事情，我样，如果没有一些人生历炼，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在这个年龄，能这样做事，我对自己，还是满意的，活着和生活着，毕竟是不一样的，我就想起周国平写的一本书，书名叫《安静》。安静地生活，其实，是很不容易达到的境界，就像我这一年多的感慨，就觉得过一点简单日子，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
窗外的车声，慢慢从容起来了，过了交通的高峰，我就回想，想不清是什么时候学会自己过马路的，大概，总是要到四五岁的时候吧，那个时候，六路口的中央，是一块三角地，三角地中央，立着一个八角形的蓝色小亭子，那个小亭子，是我童年的天堂，小亭子是一个小卖店，如果哪天早晨，我读书读得好，奶奶就会给我一毛钱，让我自己过马路，去小亭子买点零嘴，我记得我去买过好多次果丹皮和奶油话梅糖，小时候喜吹吃的东西，会在舌尖留下缠绵一生的美好记忆。吃东西，好模好样地吃一点好东西，也是很贵族化的习惯，习惯，是可以拿来与时间抗衡的。慢慢地吃东西，是一件很美好的事。“食，色，性也。”吃东西，是比做爱成本低得多的本能活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一点好东西，那个时候，他（她）就会觉得，生活，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一个会慢慢吃东西的人，可能，在他（她）记忆之初，并没有打上饥饿的烙印。
饥饿，是的，饥饿，生于一九六九，是我的宿命，听老辈人讲，我妈妈怀着我的时候，我奶奶，就是我妈妈的母亲，从青岛捎去北京好多烟台大苹果，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都是好客好友的，就把苹果分给周围的同事吃，那个时候，正是疯狂年代，我的爸爸妈妈被发配到青海去，小资生活，是罪状之一，那个时候，吃几个烟台大苹果，就很小资了，我想，那个时候，人们的迷狂，可能十之八九与饥饿有关。
生于一九六九，不管怎么说，也是六十年代生人，我想，比我年长几岁的学兄学姐们，可能从胎中，就带着饥饿的记忆，而我，没有挨过饿，我就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的人。怀旧，就是说“想当年”如何如何，就有些倚老卖老的嫌疑。去年夏秋之际，正是为房子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为了散散心，跑去那家我常去的书店，书店里，供着两捆麦子，跟老板亚林兄聊起现在的孩子们，就觉得早生十余年的我们，对土地对粮食，可能还有一点切身的感受，就这一点而言，是比现在的孩子们幸福的，现在的孩子们，只知道“老鼠爱大米”，他们以为，大米，是从天上像下雨一样哗啦啦落到地上的。
这样写着写着，就喝残了一杯茶，又去厨房间热上开水，再沏上一杯热茶，回头看看自己的小院落，盘算着今年春天，在我这一小畦地里，种点什么好，我很想种一棚南瓜。南瓜，是朴实优美的植物，童话里的灰姑娘，就是坐着南瓜马车，去赴舞会，见到了她的王子。是的，南瓜，是很优美的植物，还有茄子，也是，还有扁豆，还有丝瓜，还有很多美好的植物，我可以趁着开春下种，等到秋天，小院子里就果实累累了。
现在是黄昏，太阳扁着身子，从窗口溜走，手里捧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想一点心事，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这时候，就想起一位朋友所说的时间，是的，当我们面对时间的时候，心里，难免，是有一些惶恐的，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是总会到来的，所以，我们选择忙碌，选择忘怀。而这个大路口，这么多年来，见证了这么多事，而她自己，就像一个老到恰到好处的老太太，变得与时间一样恒久。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恰好是下午五点钟，而我知道，这些可能仅仅对我自己有意味的文字，是对不止一个时代的见证，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仅仅这个事实，就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是呵，仅仅这个事实，就是令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心情，与这个黄昏一样宁静，刚刚，我开开后院门，走到院子里，跟邻家的女孩子说说话儿，她感冒了，她的小孩子，也感冒了，她带着小孩子去医院打针，小孩子哭，哭得女孩子心里难受，她的家里，这几天在做装修，要修起一个洗澡间来，因为，家里的老人要过来住，家里不能洗澡，是很不方便的。
我们聊天，聊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里短，屋里，开着灯，没拉上窗帘，我从院子里看进屋子里，看着电脑屏幕安静地闪着蓝光，看着刚刚自己坐着的椅子，现在空着，就觉得，我们的生活，可能，是由一些镜像构成的，有时候，可能，有一些庄周梦蝶的意味。而对生命的意识，可能，是我们与其他物种相区别的本质。
现在，我回想童年往事，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午后，那时候，可能我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大约是午后三点多钟吧，午睡刚醒，奶奶，在给我穿衣服，小小的我，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说－－我觉得，人是不会死的。奶奶听了，眼里有光一跳，就问我－－为什么呢。我记得，小小的我说－－人是不会死的，因为，人死了，化成了灰，撒在地里，长成麦子，活着的人吃了麦子，那死去的人，不就又活回来了嘛。
奶奶没说什么，现在，奶奶已过世多年，而我自己，现在，对生命的认识，并不比我四岁的时候，更加深刻。我觉得，生命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之一。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是要有所附骊的，我觉得，人的生命，有一点像珊瑚，她的房子，是她的骨骼，而她的灵魂，是轻灵到几乎无从触摸的柔软。就让我想起一位网上的朋友在他的签名里写的一句话－－我很轻，因为，我的魂，不重。
今天，大半个上午，都在陪伴一个老人，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听她讲述那些陈年旧事，她的讲述，让我觉得，历史和历史感，可能并不是一回事，历史好像小姑娘，可以任人装扮，而历史感，是沉淀在人骨血中的一些东西，历史，可能并不是让明眼人看到的，历史，是被盲目者传唱的歌谣。
这个六路口，是这么多年来，没有太大变化的地方，她老了，像一个老到恰到好处的老太太，变得像时间那样恒久，那些曾经的曾经，过往的过往，像她脸上的那些皱纹，见证着岁月的来去匆匆。
正午的阳光，照进窗户里，照着那个向日葵水罐和那一筐草花，窗外的一段南墙，斑驳着岁月的痕迹，我就像，趁着春天的时候，种上些爬山虎和月季花，到了夏天的时候，这南墙上，就会爬满植物，那时候，槐花也就开了，就可以请一些朋友，在小后院里喝茶聊天了。
伏龙路二号院里的老房子，因为有老人在这里故去，好多年都大门落锁，走过路过，不忍开门，免得触动那些陈年的老心事，惊动了故去的老人。去年开春的时候，因为盘算着要修房子，就一遍又一遍地在院子里转圈。真好。我是说，真好，一切都没改变，住在老房子里的老街坊，那些树，还有后院里的水龙井，还有院门外的大茅房，一切的一切，都和我离开老房子的时候一样，都没变过。后来，在夏天，开工的日子，打开房门的锁，那些陈年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让人感到，灵魂的事，与肉身的事，实在，是一回事，之于我，我是能切身地感到灵魂的存在，就像坐在老房子里，感到老人们，实在是没有走远，他们的灵魂，还徘徊在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护佑着我生命的脚迹
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种着好多棵树，前院，临街，生着一株雪松，临着院门口，生着一大棵冬青，还有一棵老槐树，都被怀抱在院里自家盖的小屋子里。后院，生着一棵老龙爪槐，枝枝杈杈，都搭在二楼房顶，还生着一棵臭椿，一棵月季花树。
去年夏天，修房子修得人心烦意乱，就跑去八大关里的一间有院子的酒吧，去那里与朋友闲坐着说话，就说起自家的老院子，自夸说－－我们家后院也有树，别看长得没有你们家的树高大，可不见得没有你们家的树年头长。是的，那些树，都是当年我爷爷（我妈妈的父亲）种的，年年岁岁，老槐树发芽了，开花了，生叶了，一年一岁，就这样过去了，树尤如此，人何以堪。种树的老人，如今早已故去，而树，只是兀自站立着，见证着年岁岁的风霜雨雪。
生活在一个有树的小院落里，人的心情就会慢慢慢慢沉淀下来，慢慢慢慢地，变老，我是说，我自己，曾在一篇短文中写到－－我老了，我愿意变成后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护佑着孩子们的奔跑笑闹。
这个时候，自己就在想，老，是怎么一回事，“老”，我想，说的是一种经历，人经历了一些事，慢慢变的处变不惊，也就是，一点点变老了。就像，养猫，小猫，会不厌其烦地玩自己的尾巴，而老猫，不会轻易去拔弄一个纸球。
秋天的时候，买了一小盆菊花，放在后院子里，深红的花朵，金黄色的花蕊，我坐着看花，就看见一只硕大的蜂飞过来采蜜，再仔细一看，那却不是一只蜂，那是一只鸟，就是叫做蜂鸟的一只鸟。有树的地方，会有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好鸟，也是知时节，识人恋家的。这，让我，有一点点想念爱情。
一个女人，生活在属于自己的一所房子里，是一件好事，想有一个男人陪伴自己今生的岁月，也不是一种苛求，我不明白男人的事，不明白现在的男人，都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疯跑胡闹，他们，并不为什么，他们，只是不想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拴住自己的身心。
这让我想起去年生日聚会上偶遇的一位朋友，话未出三句，便说起来萨特，男人说事情，总要拿点东西给自己做掩护，这年头，好像男人们都觉得自己是萨特再世，而我自己，却并不欣赏波伏瓦。
小后院的后面，是一个山坡，坡上，长满了槐树，依稀从哪里听说，槐树，是德国人的国树，而槐树，也是我喜欢的，曾经写过，自己愿意变成一棵老槐树，守护着孩子们的快乐童年。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喧哗笑闹，悲欢离合，是我对老房子的记忆，这时候，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写字，觉得，这里，有一点太过安静了，而我的生活理想，是像我奶奶那样，教小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子，就像我在一张老照片里看到的民国时期的大家闺秀的照片，那些穿着旗袍的女孩子们，真的又美丽又优雅，真的，她们，很美，那样的女孩子们，是抗得住岁月打磨的，到老的时候，她们，依然会老得像菊花那样美。
我记得我奶奶，就是老得很好看的一个老太太，她的头发是白的，并没有染过，她穿一身蓝色棉布衣服，上面是没有绣花的，她每天挎着草篮子，带着我，出去买菜，回家里来，照应一家好多口人的伙食，那是生活，是结结实实的一分一厘的生活。
一说起生活，我就觉得，自己的生活理想很“农民”，真的，一说起生活，我就想起一幅小画，一位老朋友画的小幅的水墨画－－一个农家小院，有竹篱笆，有瓜棚，有小孩子在捉蚂蚱，有女人在晒衣服，有男人在井口边坐着下棋，很农民，很生活，现在，再想过上这样的生活，几乎是不可实现的梦想了，可我仍然想，如果，像现在这样，我在屋里电脑边写着字，就有男人在院子里忙一些土地里的事，回身看一眼，在小院子里，有一个很“农民”的男人，在做一些让一个女人感到头痛的事，那对我来说，几乎是一个奢望，而现在，是春天，阳春三月，一个女子，这样想一些事，应该是可以理解或是可以谅解的吧。
去年三月，在朋友的那间有院子的酒吧里，说起过爱情，有一个怀了小孩子的女孩子说，爱情，她是相信有的，说是人，就像是被切成两半又被丢到世界各处的苹果，男人与女人之间，是要终生相互追寻的，这就是爱情。过了一个本命年，过了一个春情激荡的春天，在今年的春天，我觉得，爱情，实际上，很生活，很平凡，套用圣经上的一句话－－上帝造成夏娃，他看那女人一个人生活不好，就从她的身上取出种子来，种在泥土里，长出来一个男人叫亚当，让他做夏娃的伴侣，上帝看着这是好的。
去年春天在朋友的酒吧里见过的那个女孩子，她的小孩子已经快满周岁了，就想着自己的生活，想着自己的另一半，或是还没有出生吧，自己给自己开个玩笑，大概，现今的男人们，已经放弃了瓦尔登湖的生活理想，都追随萨特而去了，他们都愿意变成萨特，就随他们去吧，可是，并不是每个萨特都能遇上自己的波伏瓦，而女人的本质，就是与土地相类似的，或者，女人比男人，更像一棵树，在经风见雨之后，兀自生长着，把一圈圈的年轮，刻写在自己的心里，这样写着一些话，就想起了住在老房子里的老人的一些事，觉得生命，实在是像一个轮回，又像是镜像，一层层演进，让那镜中人，迷惑着自己的存在。
在六路口这里，几乎每个临街的院落里都栽着树。
伏龙路二号院里栽着冬青树，雪松和槐树。伏龙山的一曼坡上，种的都是槐树。对面观象山的一曼坡上，种的也是槐树。在江苏路大下坡顶上，是个公安局的大院，大院里生着两棵高大的雪松。有一棵雪松可能是生了虫，顶上的枝子都枯死了，人们就用粗大的木棍把整棵树支起来，树，仿佛是通人性的，今年春天，那棵将死的雪松，又有大的枝杈深沉地绿起来了。这让我想到人的生命，人生，有时也是这样，有时候，会遇上高槛，在生命即将萎灭的时候，有一双手扶一扶，来年春天，就又会灿烂一季。
伏龙路二号院临街的地方，生着一大棵无花果树，对面观象一路一号院里，似乎也生着一棵大无花果树。小的时候，没什么玩伴，就爬墙头看街景，那个时候，六路口这里汽车不多，多的是地排车和自行车，就有莽撞少年双手大撒把，从江苏路头一直放车溜到海边去，拉地排车的车夫，也会坐在车前的横梁上，松开拉沿的大绳子，口中哟嗬哟嗬地叫着号子，一路溜下坡去，靠着右手边的上坡，就有骑自行车的人，弓着腰，使劲往坡上登车子。这个六路口，好多年来，并没设交通灯和人行斑马线，所有的车和人，都主动为一路车让路。在我的记忆里，六路口最显样的车，就是一路公共汽车，这么多年来，一路车始终是老样子－－大盒子公交车，一年四季都是一块钱。
那时候，我小的时候，依稀记得，坐一路大公共，好像要用一毛钱，那时候的一毛钱，就像现在的五块钱一样，出门坐不坐公交车，是大人们要思量思量的。现在的一路公交车，仍然日日从莱芜一路，穿过六路口，呜呜叫着溜下江苏路的大下坡。现在的六路口，可能拥有这个城市里最复杂的交通信号灯和斑马线，从马路这边绕到马路那边，要走一个半圆的弧线，这让我想到，人这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吧，停停走走，走直停停，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可是，从关于这个大路口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退下去，又漫上来。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刚懂一点事，也是爸爸妈妈刚从青海回到青岛不久，那时候，还没上小学，我弟弟还没出生，那一年，不知为什么，人们，都很紧张，人们觉得，脚下的土地，是不安全的，呆在房子里，也是不安全的，住家的人们，都在家里玻璃上贴上米字形的纸，人们都跑到六路口的三角地去搭棚子，住在里面，预防地震，那个时候，对小孩子来说，是有趣的，因为晚上，可以不呆在屋子里了，可以到街上去看光景了。
在记忆深处，我小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热闹，那时候，在小院子的墙外面，都刷着大大的红字，那时候，几乎天天开会，有时候，就在六路口的三角地那里，人们聚在一起开会，那时候，奶奶一手领着我，一手挎着菜篮子，先去开会，然后，买些菜和肉，回家做中午饭，对一个小人儿来说，开会，也是好玩的事，因为可以碰到些小朋友，都是些顽皮的小男孩儿，大人开会，孩子们在地上玩纸牌，奶奶，是不让我玩那些游戏的，可是，我喜欢看别的小朋友玩游戏，那时候，我觉得，大人们做事情，有一点点像小孩子们过家家，一下子，大家都去干这样事，一下子，大家又都去干那样事，大人们干的事，那时候在一个小孩子的眼里，是匪夷所思的。
起点直奔终点，就少了很多意味。是的，意味。
六路口这里，树多，所以，鸟多，有麻雀，有喜鹊。在我刚记事的那时候，大人们都在外面运动，那时候，唿啦一下子，开始除四害，麻雀，是四害之一，所有的人都在打麻雀，在地上敲锣打鼓，不让麻雀落到树上歇脚，有很多麻雀，不知是被吓得还是累得，从天上飞着飞着，就一头栽下来，在六路口，就有街坊们支起锅来，炸麻雀吃，那个时候，叫炸铁雀，那时候，真的吃了很多麻雀，那时候，大人们做的事，真的很荒唐，在这个六路口，大人们聚在一起，一会儿喊，一会儿叫，一会儿跳，那时候，我记得，奶奶，一个安静的老太太，领着一个安静的小姑娘，安静地在六路口穿过来走过去，现在的我回忆往事，就觉得，奶奶，在那个岁月里，用尽了自己绵薄的心力，维系着一个家庭的日常生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这样写着字，又翻看着一位朋友网上的文字，就觉得手指上，好像沾上了时间的灰，而这个六路口，就像一个岛屿，牵住了人奔忙的脚步，时间，像流水一样，在生命的沙洲上刻写下它走过的痕迹，在这个春天的灰蒙蒙的正午时分，就有声音轻轻地说－－我们曾经，那样生活过。是的，曾经，那样，生活过。
海这边 海哪边 （连载）
（作者置顶）
春天里的鸡毛蒜皮
春天里的鸡毛蒜皮
发表于: 2005-05-18 18:49:21
伤春悲秋是一些人的敏感
对于日日上班劳作的普通人来说
即便是窗外春风明媚
从起床
就有忙不完的烦心事
孩子七点半上幼儿园
差一刻七点还懒着不起床
丈夫在卫生间里嚷嚷找不到他的剃须刀了
婆婆又在客厅吆喝
小祖宗们
刚买回来的油条豆浆要凉啦
出了门
出租车辗碎杨花满地
头也不抬地上了车
却见司机黑着脸直打哈欠
没看后面堵了多少车了吗
还没点眼力架硬往上挤
坐在后座上的孩子哇地哭了
妈妈
不上幼儿园
妈妈
就不上幼儿园嘛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进幼儿园大门
急赶慢赶到了单位
却比天天赶早的副科长晚了半步
都是女同志
谁早一步
谁晚一步
谁扫地
谁打水
那都是学问
晚了
今天晚了
看着窗外紫藤花招蜂引蝶闹得正欢
又有阵阵香气自窗外飘入
便有酸酸的火气从心尖慢悠悠地泛起来
随手重重地关了窗
早来的女副科长放下手中的水瓶
有点诧异地问－－
正开窗透气呢
干嘛关窗呢
干嘛？我花粉过敏，你说干嘛？
正说至此
家里路上受的委屈一骨脑涌上心头
玉珠似的眼泪就势哗哗滚下来
正在这时
五大三粗的科长一脸正气地推门进来
怎么啦这是
怎么啦这是
他搓着两只粗硬的手
看这个泪如桃花不胜风
看那个杏眼圆睁威不透
急得主任一步跨到窗前
哗地打开了窗
握紧拳头
转身瞪着两个傻了眼的女科长
你们
你们倒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
只听叭叭两声
科长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惊起杨树上的喜鹊叫喳喳
从医小记
从医小记
发表于: 2005-04-06 16:54:36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最出名的医院也像个杂乱的农贸市场。那时心子是个实习生。
实习生的任务之一是在早班之前为病房的病人抽血。如果遇上身材适中，血管明显的病人还好说。如果碰到身体胖大，皮下脂肪厚实的病人，那可要让人出一身冷汗了。在这种情况下，把眼前这具胖大的躯体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件不可思义的事，在病人家属敌视警觉的监视下，狠下心去，能不能一针见血只有上帝保佑了。
儿科病房早采血的情景令人心碎。那些还不会说话的娃娃们仿佛有预感，听到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便齐声放声大哭，给娃娃们扎头皮针简直就是给那些小天使上酷刑。无助的母亲泪里噙着泪水，拍抚着孩子说，“好乖乖，就好了，就好了。”
十几平米的病房里住六七个病人，吃喝拉撒睡都在其中，加上陪护的家属，一个房间里男女杂居，病人的身体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外，来苏水味，粪味，尿味，汗味，食品味，水果味，鲜花味，如果你想知道地狱的味道，那就去医院体验一下吧。
为了家族的理想读了医学院，念完了研究生，心子却成了个离经判道游荡在医院院墙之外的人。每当不得不去医院办事的时候，心子总是惊诧－－这里的人比佳士客都多，这里医生和护士的脸比判官还冷漠。毕竟是市场经济了，那些满面淳朴的老农民争先恐后地将大叠大叠的人民币往收款台里塞，真是一分血汗一分命呵。
回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医院的条件简陋，医生护士们在恶劣的环境中工作，心情不佳也是可以谅解的。时至今日，医院成了生意兴隆的市场，社会福利的缺位使得人们越没钱越有病，而医院的大门却是有病没钱莫进来，医患矛盾节节升级。
心子看到那些在体制中生活得如鱼得水的医生们，心中不由得感到悲哀，他们在体制中为自己的家庭营造了所谓“高尚生活”。可是医生是人不是神，当他们自己面对生命最后时刻的时候，他们的良心是否会有深深的负罪感。
我想可能不会。
因为大多数人是善于遗忘耻于忏悔的。
夜班
夜班（之一）
发表于: 2005-03-31 20:07:18
医院的夜班是与死神对峙的时候。外科急诊室，上半夜，令人不安的安静。
来苏水味，妆容精致，神态冷漠的护士，脱了漆的白木方凳和办公桌，让人恹恹欲睡。
这时便仿佛听到死神霍霍磨刀的声音，死神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挥舞镰刀，在生命的血田中收割成熟的籽实。深夜的宁静让人警醒。
凌晨两点，瞌睡虫袭来。
救护车尖锐的鸣叫撕裂了夜的宁静，车顶的红灯像鲜红的血色冲破了漆黑的夜幕。走廊里响起了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快，快，快，大夫在哪儿。失了章法的人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心子像弹簧一样从值班室的椅子上蹦起来。门被寒风冲开，神色焦灼满身尘土的人们抬着担架，担架上血肉模糊的身体发出微弱的呻呤，挟着血污、汗臭和酒气扑面而来。
几个农民到邻村喝酒，半夜，都醉了，还记挂着候在家里的老婆孩子。找了队里的拖拉机连夜赶路，夜黑风高，拖拉机手一分神便翻进了路边的水沟，七八个人命在旦夕。
准备手术，洗手，刷手，穿手术衣。
手术室的白炽灯发出幽蓝的光，蓝的墙，蓝的手术单，手术台上赤裸着一堆人形的血肉，大腿骨折断，白色的骨茬戳出皮肉，鲜红的股四头肌暴露在外，血流出来，洇红了白床单。
心子是实习生，她的工作是阴部备皮。大腿根部的手术，需要刮净患者阴部的毛，消毒皮肤，以备手术。
绿的手术衣，口罩，帽子，胶皮手套，手捧白瓷器械盘，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心子忘了自己的性别，觉得自己像是个古代祭祠长，正在祭坛上准备献祭的祭品。
白炽灯发出蛇一样嘶嘶的叫声，空空的手术室，安静得令人窒息，心子走向手术台。躺在台上的，是个身受重创的壮汉子，黝黑的脸上沾着血污，人已不能言语，一双血红的眼睛却定定地注视着心子，那眼神让心子感到惊悸，从那双被酒精点燃又被创痛激怒的眼中，心子看到的不是惧怕与哀求，心子分明看到了欲望，野蛮的，被囚禁的欲望。
心子夹起酒精药棉，手微颤着伸向那黑色毛发与血污交杂成一团的部位，那汉子匍匐的阴茎突然勃起了，心子感到那血红的眼神火一般烧灼着自己，手中一抖，器械盘险些掉到地上。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的医生和护士匆匆进来，结束了手术室中无声的对峙。心子忘了那天是如何完成的工作。只是时过多年，那个满身血污的男子，他血红的眼睛和突然的勃起，在心子的脑海中打下了烙印。如此野蛮的雄性力量蛰伏在重伤的躯体中，那些健康的，被文明的衣裳包裹着的男性，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潜伏着多少被规范被压抑的冲动，心子无从猜度，只是从那时起，心子才最直观地了解，男人是多么野性的动物。
那充满危险和死亡气息的急诊室之夜。
试论“主流文化”与“亚文化”
试论“主流文化”与“亚文化”（之一）
发表于: 2005-04-21 16:57:49
近来＜在路上－－青岛亚文化现象面面观＞一文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关注，笔者也多次拜读此文，并深为作者的才情所折服。同时，这篇文章也引发了笔者更深一层的思考。能让人深思的文章是好文章。在此，愿将自己的想法与朋友们分享，如有不当之处，还望作者和朋友们见谅。首先，什么是“亚文化”？几天前亦有朋友“弱弱地问了一声”。
作者大声回答说“亚文化（次文化）是相对于健康的主流、大众、超稳定的生活和文化而言的年轻的、激情的、直接的、真诚的一股力量”。
那么笔者要问：
什么是健康？
什么是主流？
什么是超稳定？
什么是年轻？
什么是激情？
什么是直接？
什么是力量？
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既然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亚文化”
那么
什么是“主流文化”？
笔者一再问自己这个问题－－
什么是“主流文化”？
当笔者一再追问并且找不到答案的时候
不得不自己给自己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
所谓“主流文化”就是“没文化”。
如果“主流文化”就是“没文化”，那么“亚文化”之“亚”，也就无从谈起了。
从“不是问题的问题”引出了“不是答案的答案”，这种层面的思考不能让笔者满意。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主流文化”？
在市场经济的大背景下，合理的答案可能是－－
被资本认可的文化就是“主流文化”。
换言之－－
被金钱认可的文化就是“主流文化”。
再言之－－
被房地产商、汽车经销商、IT精英们认可的文化就是“主流文化”。
笔者近来非常关注该文作者的文章，作者颇具才情的文章频繁出现在岛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和杂志上，这篇探讨岛城亚文化现象的文章在平面媒体和网上都引起了轰动。笔者翻阅那份可称是岛城最有文化含量的杂志，光亮的铜版纸在手中发出悦耳的声响，恰似弹响百元新版人民币的声音－－人世间最美妙的声音之一。笔者就更疑惑了，如果笔者给所谓“主流文化”下的定义还算不离大格，那么作者探讨岛城亚文化的文章就正“主流”着呢，又何“亚”之有呢？
由此引出了笔者的不敬之词－－
亚文化是个箩筐
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只要一“亚”
就“文化”了
“亚文化”就是“次文化”
一“健康”了
就没有生命力了
又有朋友说－－
健康不等于有生命力
对于还做过几年医生的笔者来说，这就更难理解了，健康不等于有生命力，那么有生命力可能就等于不健康，那么健康也就等于不健康，负负得正，难道不对吗？
人一旦陷入逻辑的陷阱，就像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转。逻辑可以引人入岐途，还是常识更管用些。
试论“主流文化”与“亚文化”（之二）
发表于: 2005-04-21 17:33:57
二00三年初春的一个下午，春寒料峭，笔者得到了一张摇滚音乐会的门票，音乐会设在岛城东部的一间酒吧里。早早到了酒吧门口，音乐会还没开始，酒吧门口聚了一大群少男少女，衣着及装扮让孤陋寡闻的笔者大吃一惊－－十七八岁的孩子们，身穿印着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的T恤衫，臂上套着红卫兵袖标，有的孩子胳膊上甚至印着纳粹徽章，染黄又被发胶固定的直翘翘的鸡冠头，鼻翼上穿着孔，舌头上打钉，肚脐眼上挂着环，不说脏话不开口，举着五百毫升的绿贴青啤对瓶吹，有的男孩子脸色青灰，笔者怀疑他们是不是吸了毒。
音乐会开始了，酒吧里灯光昏暗，黑黢黢的，像个魔窟，台上是个来自北京的歌手，开口就是首都来的－－“你们青岛，实在太闭塞了，你们根本没领教过什么是真正的摇滚乐，今天，在这里，你们就可以见识到了－－给点掌声好不好”。满场顿时欢声雷动，掌声，女孩子们的尖叫声，酒瓶子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台上重金属乐器的敲击声滚过耳鼓，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凝固了。随着乐声的演进，孩子们在场中疯狂摇摆着，互相碰撞着，昏暗的酒吧里充满了暴力气氛。
笔者悄悄从门边溜到了大街上。初春清冷的空气令人清醒，天很蓝，阳光灿烂，南风吹上来亲切的海腥味，迎春花的花苞鼓胀着，不日将绽放出一片金黄，笔者一头雾水地在东部宽敞的大街上遛达，心想，好好的天，这些孩子们都怎么啦？
直到今天
笔者才明白
原来
这
就是
“亚文化”
试论“主流文化”与“亚文化”（之三）
发表于: 2005-04-21 18:24:09
笔者近来长了很多见识比如
什么是“愤青”？
“愤怒青年”是也
“青年”为什么要“愤怒”？
单是“年轻”这个事实就够让人“愤怒”了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要喝酒不让喝酒，想抽烟不准抽烟，少女不许怀春，男孩子不让钟情，为什么？很简单，就是因为－－你年轻。谁让咱们现在步入老龄化社会了呢，现在，人活个八九十岁都不算稀奇了，莫说你十七八岁，就是四十几岁也还是毛孩子呢，你说，能让人不“愤怒”吗？
再说，这二十几年，社会发展迅速，生活日益富足，加之承平日久。上海作家陈村曾有一句名言－－男人只有两种死法，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绣床上。在和平环境里，死在战场上是不太可能了，所以很多男人就甘愿死在绣床上了。
十七八岁的孩子们，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时期，又不能结婚，又不准同居，又不能光明正大地谈恋爱，还不让人家“愤怒”，这不明明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嘛。
十七八岁，二十郎当岁，“愤青”着，理所当然。
三十开外，还“愤青”着，不足为奇。
活满了四张，眼看着奔五张去了，仍然“愤青”着，就让人不好说什么了。
活到老，“愤青”到老，是个人的远大理想，任何他人无权执评。
可是，从医学角度考虑，人的荷尔蒙分泌是有阶段性的。人到中年，涉世已深，仍然愤怒？那么，这个人，不是天才，就是个白痴。
笔者宁可相信前者。
在每个人都拼命吸引公众眼球的时代，任何情感都可以做秀，那么“愤怒”也可以吗？笔者认为，可以是可以，但是很困难。因为大多数当年的“愤青”们都“平静而劳累地接了生活”，而新一代的“愤青”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愤怒”。
和同龄的女朋友们聊天，她们说和现在二十郎当岁的小女生没有共同语言，有“代沟”。那是当然，在飞速发展的后现代社会，莫说相差十几岁有代沟，相差两三岁就是一代人。四十多岁的老青年能真正理解小孩们的“愤怒”吗？
虽说如此，笔者仍然愿意引用作者的“永远年轻”为本文做结－－
青岛没有西雅图的不眠之夜，青岛也没有旧金山的“城市之光”，青岛更没有金斯顿的雷鬼乐。但青岛有自己的蔚蓝色大海！渴望生活的年轻人，在酒神的精神的感召下，也弄出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和颜色。他们是城市的创造者，他们是自由的代言人。我期待着明天的街头上有绚烂多彩的街舞、Rap和涂鸦。我希望明天的明天，那燃烧着生命律动的青春之火，在青青岛的大地上光芒万丈！
在路上，风中的答案在飘荡；
在路上，我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我希望，
明天的明天
那燃烧着生命律动的
青春之火，
在青青岛的大地上
光芒万丈
在路上
风中的答案在飘荡
在路上
我们永远年轻
永远热泪盈眶
一同在路上
一同前行
请
一路走好
青岛的早晨
青岛的早晨（之一）
发表于: 2005-04-18 10:20:48
http://club.qingdaonews.com/showAnnounce_old.php?table=050810&topic_id=1889131&viewmode=1&board_id=41&rn=8曾经等候过岛城最遥远的早晨
从晚上六点到早晨六点
二00三年的冬至
黑夜最长
白昼最短
从夜幕降临时就开始等候天亮
眼看着窗外一盏盏灯熄灭了
没有月亮的夜晚
格外漫长
用铅笔在A3的大白纸上一遍一遍地抄写＜兰亭集序＞
清楚地听到教堂的钟敲了三下
又敲了一下
和衣躺在床上
暖气热得燥人
把窗开了一个小缝
寒风就扁着身子钻进来
漫长的夜
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凌晨五点
邻家的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
窗户上映着一个披衣起坐的女人身影
电视机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安慰着孤单的女人
她的老公去年才过世
人已去
天正寒
漫漫长夜
如何消磨
漆黑的夜色渐淡
墙壁上映了清白的光
桌椅的轮廓也渐分明
窗外银杏树上的喜鹊窝里喳的一声
又没了动静
想是早起的喜鹊妈妈探头看看天
太阳还没出来呢
抖抖翅膀上的霜
把头弯回温暖的羽毛里
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猫在脚底高一声低一声打着呼噜
独醒的滋味
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好在天快亮了
窗外传来了响亮的咳嗽声
长夜里听到的第一个人声
让人感到格外亲切
然后是哗啦哗啦苕帚扫大街的声音
喜鹊一家起床了
叽叽喳喳地商量飞去哪里吃早点
揉揉酸涩的双眼
伸一伸在床上躺麻木了的筋骨
天终于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青岛的早晨（之二）
发表于: 2005-04-18 10:31:36
世间最美好的事
是一夜好睡
一睁眼
天就大亮了
不愿起得太早
就懒在床上等着听起床哨
信号山下面
有一个兵营
每天早晨差一刻六点准时吹起床哨
六点钟
男兵女兵们集合出操
每天早晨都听着那个粗犷果决的男声在喊号令－－
稍息
立正
向右看齐
一二 一二 一二 一二
一 二 三 四
一二三四
男声雄壮
女声清脆
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夜晚的困倦一扫而光
翻身跃起床来
新的一天
要像一个战士一样去面对
青岛的早晨（之三）
发表于: 2005-04-18 10:54:01
一天中最早听到的声音
是一路汽车从江苏路大坡飞奔而下的隆隆声
每天早晨四点半 br />第一辆早班车
多少年了
一路环行车的路线没变过
从四方嘉定路经过小村庄
冲下江苏路大坡
拐进湖北路总站
停在老舍公园身边
单层的铁皮车
木坐椅
上车一元
五冬六夏都是如此
没有空调没有暖气
奔波在这条环行路上的
是岛城最普通的上班族
常常猜度
是谁每天早晨三点钟起床
赶去公交公司
做好出车的准备工作
在太阳出来之前
就开始了一天的辛劳
一路上又是哪些人每天站在凌晨清冷的风中翘首企盼早班车的到来
是些工人吗？
是些学生吗？
一直有一个想法
哪天早晨早起等一辆早班车
跟着她巡行岛城晨梦中的街道
向她的司机道一声辛苦
感谢他（她）在那些无眠的夜晚给人盼望
比太阳起得早的人
想法最终还是想法
不是无法实施
只是觉得凌晨四点半站在大街上等车有点太虐待自己了
早班车每天早晨四点半从江苏路大坡飞奔而下
年年如此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天如此
青岛的早晨（四）
发表于: 2005-04-19 10:10:42
青岛的早晨属于哪些最卑微的劳动者
楼下有一个早点摊位
一间活动小屋
卖些面包、茶蛋、火腿肠、汤圆、馄饨
卖早点的大哥每天早晨四点钟上货
五点钟出摊
风雨无阻
在冬天最冷的日子
不情愿地从暖气房里爬起床来
走到院子里
寒风袭来
连打几个喷嚏
卖早点的大哥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
整个人像个豆包
打个招呼
问声早安就匆匆跑开了
天实在太冷
稍站一会儿就会冻成冰棍
卖早点的大哥要在那个四面透风的小屋里呆到十点钟
有天晨炼回来的时候
看见大哥在一毛钱一毛钱地点那些卖早点收来的零票
脸上是很满足的表情
天暖和了
今早出门时大哥穿了一件黑色休闲西装
里面是一件青色衬衫
很帅的一个男人
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一个男人
选择出摊卖早点
一毛钱一毛钱地为家人谋生计
他选择忍受寒冷
选择放弃虚荣
恐怕在生活中更多的时间里
他无从选择
在岛城清冷的早晨
我一再想起一句话－－
生活是强大的
青岛的早晨（五）
发表于: 2005-04-19 10:37:18
清晨最感亲切的声音
是那唰啦唰啦扫大街的声音
那些有节奏的扫地声
好像是一部宏大交响乐的序曲
那声音提醒人们
一天辛苦的劳作就要开始
在那些无眠的早晨
扫街的声音从江苏路大坡的上面由远而近地来到窗下
又由近而远地赶着一地落叶
跳着舞向海滩那边去了
抡着大扫帚扫街的
多半是些女人
冬天岛城的早晨
冷而多风
那些女人们身穿鲜亮的黄马甲
想是为了马路上往来车辆便于避让
头上裹着白头巾
有天早晨出门
天阴沉沉的
风很大
满地落叶和女人们手中的大扫帚玩着恶作剧
迎面吹来的灰尘让人掩面不及
那个挥着扫帚与不听话的落叶和灰尘作战的女人带着歉意向我抬头一笑
我看见从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头巾后面露出姣好的面容
很精致地画了眉眼
涂了口红
我就想这女人如何每天清晨悄悄起身
为了不惊醒熟睡的丈夫和孩子
蹑手蹑脚地走到梳妆台前
将台灯拧到最暗
在黎明前青白的天光中对镜梳妆
她独自揣摸着“画眉深浅入时无”
回头看看床上像孩子一样熟睡
发出浅浅鼾声的男人
唇边有没有露出少女般羞涩的微笑
颊上有没有飞起新婚时的桃红
行走在岛城早晨清冷的空气里
我一再想起一句话－－
生活是强大的
青岛的早晨（六）
发表于: 2005-04-19 11:06:02
与早晨的面包和牛奶一样新鲜的
是每天的报纸
卖报纸的男人和女人们
像些勤劳的蚂蚁
驭着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新闻纸
在清冷的风中等候着那一只只有闲的手
用四毛钱或五毛钱买去一叠叠字纸
好在手捧一杯清茶不耐烦地等着中饭的上午
杀死那些无聊的时间
我报馆的朋友们
要到九点钟之后才上班
网上的口水战和酒吧的聚会耗去他们过多的精力
在早晨这个时间
他们还可能宿酒未醒
他们最卑微的雇员们
正守在岛城大街小巷的一个个报摊前面
用最响亮的声音和最充沛的热情叫卖着他们手中的报纸
为了四毛钱或五毛钱
那个守在医院门口的大姐
每天早晨都热情地招呼我
哪天的报纸上又登出我写的字了
她都会特意为我多留出一份
对于我的那些稚嫩文字
她总是不吝赞美
也许她并不懂得很多
但她可能有一个简单的评判标准－－
能上报纸
总归是不简单的
面对她的夸奖
我每每感到脸红
她有一把遮阳伞
夏避雨来冬挡雪
每天早晨的问候
不过是
今天真冷啊
是啊
冷啊
迎春花开了
天暖和了
远远地冲大姐挥挥手
她也高高扬着手向我招呼
她笑着
笑得像春花那样灿烂
我祈祷
祈祷地球忘记了转动
四季少了夏秋冬
在岛城清冷的早晨
我一再想起一句话－－
生活是强大的
青岛的早晨（七）
发表于: 2005-04-24 15:17:10
在寒冷的冬天的早晨
喝一碗热甜沫或热豆浆
吃一根刚炸出锅的热油条
就着一小碟萝卜丝咸菜
可以驱走寒气
一顿温暖饱足的早餐
可以带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沂水路上
有一家小食店
每天的早点卖得很火
不过是炸油条、炸馅饼、热甜沫、豆浆、小米粥、茶叶蛋、萝卜丝咸菜
门口却天天排起长队
卖早点的是几个南方人
像是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
另外还有一个本地的小伙子做帮手
揉面坯的男人不到五十岁
一身白工作服
在油渍渍的环境中仍显得干净
去得久了
一进门
他便招呼女孩子－－
一碗小米粥、一根热油条、一碟小咸菜
还不忘记在装油条的小筐里装进几张餐巾纸
作事精明爽利
有一天听他们用乡音交谈
问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说是南京人
这么一说
让我顿时想念石头城里的咸水鸭和五香大蚕豆
南方人做北方小吃
都比北方人自己做得地道
喝粥的碗
是粗瓷蓝边大海碗
和一帮早起扫街的清洁工、赶去上早自习的学生、派出所出早班的警察坐在一起
捧着大海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很香甜很踏实的生活滋味
有天早晨
碰巧与基督教堂的守门人坐在一张桌上用早餐
看着他很虔敬地冲着一碗小米粥谢饭
就想起凡高画的那张＜吃土豆的农人＞
还有一天早晨
小食店里进来两个女孩子
要了两碗豆浆
两个茶叶蛋
也顾不得烫口
就稀里哗啦地吃起来
说话间听出来是医学院的实习生
毫不客气地评说她们的带教老师－－
那家伙真叫“变态”
明明八点钟上班
他七点半就来了
而且坐在办公室里“逮人”
谁迟到一分钟
就扣他的实习分数
他准是受剌激了
听说他对象都要跟他离婚了
坐在一边
听着小女生气火火的对话
心中暗笑
那个“变态”的家伙我认识
他是受剌激了
他没竞选上科主任
小食店里的一家人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
他们说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
正月初八就开门营业
春天到了
天暖和了
早晨不再需要一碗热粥祛寒了
每天早晨路过小食店的时候
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心里就感到温暖
一粥一饭
慢慢生活
世间最美好的生活
青岛的早晨（八）
发表于: 2005-04-25 11:31:00
沂水路九号
原德国海军营部大楼院内
清早
挤满了赶早市的人
在赶早的人群中
老头老太太居多
再就是中年的女人
手里牵一条小狗
间或能看到几个身穿运动装的中年男人
早起的男人
脸色舒朗
不带一点宿酒的痕迹
绿的黄瓜
红的柿子椒
紫的茄子
还有土豆、地瓜、南瓜、桔子、生菜、胡萝卜、大葱
都挤挤挨挨地堆在地上
空气中满是菜果的清香
手揉的流亭大馒头
又圆又大
两斤一个
远远就闻到新麦的香味
金黄的麦地
健康的麦子
雪白的面粉
在女人手下揉成一个个浑圆的面坯
放进蒸笼里
馒头房里蒸腾着一团团温暖香甜的热气
取出蒸熟的馒头
放在案板上等着凉透
就装进袋子里
运到市场上
雪白的大馒头堆成小山一样高
叫卖的大嫂脸上的皱纹像菊花开放－－
快来尝尝喽
新蒸的流亭大馒头
又香又甜哎
大馒头凉着吃最香
切馒头的刀要用热水烫过
这样切的馒头不掉渣
咬一口
新鲜麦子的滋味在嘴里越嚼越香
让我想起朋友写的一句话－－
手里握着粮食的感觉很温暖
粮食
从土地生长出来
滋养我们生命的粮食
每个春节
最灵巧的女人蒸出的今年第一锅馒头
要送到天后宫的玛祖像前上供
祈愿来年的生活丰足
春天到了
春菜上市了
清明之前的小春葱
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
还有头茬的水萝卜
红晶晶水灵灵的
肥厚的萝卜樱子可以包包子
春天的滋味
万物生发的滋味
清香、清甜、清纯、清冽
还带着辛辣和苦涩
像冲动迷茫的青春
说起苦涩
春天是要吃苦菜的
卖苦菜的村姑把苦菜一扎扎绑好
小小一扎要一块钱
问她－－
怎么这么贵呢？
她拿起一扎
指给我看那肥白的长根－－
妹妹你看看
几年的苦菜才能长这么长的根
现在
大田里都不长苦菜了
一年耕一次田
根都长不住
这些都是自家后院里长了好几年的
一点化肥都没施
回去蘸酱吃
可去火哩
苦菜的滋味让我想念土地
城市人想念土地是很奢侈的事
在平滑的水泥地面下
土地无法呼吸
接触不到泥土的人
像无根的树
生活得支离、飘摇、动荡
城市的浮华与骄横
在土地的宽容与朴实面前
显得渺小而虚妄
那天早晨
在早市买了头茬的茴香、韭菜、矮墩墩肥壮壮的小香菜
回家去包茴香馅饺子
还可以打个香菜西红柿鸡蛋汤
青岛的早晨
青岛的早晨（之一）
发表于: 2005-04-18 10:20:48
http://club.qingdaonews.com/showAnnounce_old.php?table=050810&topic_id=1889131&viewmode=1&board_id=41&rn=8曾经等候过岛城最遥远的早晨
从晚上六点到早晨六点
二00三年的冬至
黑夜最长
白昼最短
从夜幕降临时就开始等候天亮
眼看着窗外一盏盏灯熄灭了
没有月亮的夜晚
格外漫长
用铅笔在A3的大白纸上一遍一遍地抄写＜兰亭集序＞
清楚地听到教堂的钟敲了三下
又敲了一下
和衣躺在床上
暖气热得燥人
把窗开了一个小缝
寒风就扁着身子钻进来
漫长的夜
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凌晨五点
邻家的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
窗户上映着一个披衣起坐的女人身影
电视机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安慰着孤单的女人
她的老公去年才过世
人已去
天正寒
漫漫长夜
如何消磨
漆黑的夜色渐淡
墙壁上映了清白的光
桌椅的轮廓也渐分明
窗外银杏树上的喜鹊窝里喳的一声
又没了动静
想是早起的喜鹊妈妈探头看看天
太阳还没出来呢
抖抖翅膀上的霜
把头弯回温暖的羽毛里
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猫在脚底高一声低一声打着呼噜
独醒的滋味
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好在天快亮了
窗外传来了响亮的咳嗽声
长夜里听到的第一个人声
让人感到格外亲切
然后是哗啦哗啦苕帚扫大街的声音
喜鹊一家起床了
叽叽喳喳地商量飞去哪里吃早点
揉揉酸涩的双眼
伸一伸在床上躺麻木了的筋骨
天终于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青岛的早晨（之二）
发表于: 2005-04-18 10:31:36
世间最美好的事
是一夜好睡
一睁眼
天就大亮了
不愿起得太早
就懒在床上等着听起床哨
信号山下面
有一个兵营
每天早晨差一刻六点准时吹起床哨
六点钟
男兵女兵们集合出操
每天早晨都听着那个粗犷果决的男声在喊号令－－
稍息
立正
向右看齐
一二 一二 一二 一二
一 二 三 四
一二三四
男声雄壮
女声清脆
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夜晚的困倦一扫而光
翻身跃起床来
新的一天
要像一个战士一样去面对
青岛的早晨（之三）
发表于: 2005-04-18 10:54:01
一天中最早听到的声音
是一路汽车从江苏路大坡飞奔而下的隆隆声
每天早晨四点半
第一辆早班车
多少年了
一路环行车的路线没变过
从四方嘉定路经过小村庄
冲下江苏路大坡
拐进湖北路总站
停在老舍公园身边
单层的铁皮车
木坐椅
上车一元
五冬六夏都是如此
没有空调没有暖气
奔波在这条环行路上的
是岛城最普通的上班族
常常猜度
是谁每天早晨三点钟起床
赶去公交公司
做好出车的准备工作
在太阳出来之前
就开始了一天的辛劳
一路上又是哪些人每天站在凌晨清冷的风中翘首企盼早班车的到来
是些工人吗？
是些学生吗？
一直有一个想法
哪天早晨早起等一辆早班车
跟着她巡行岛城晨梦中的街道
向她的司机道一声辛苦
感谢他（她）在那些无眠的夜晚给人盼望
比太阳起得早的人
想法最终还是想法
不是无法实施
只是觉得凌晨四点半站在大街上等车有点太虐待自己了
早班车每天早晨四点半从江苏路大坡飞奔而下
年年如此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天如此
青岛的早晨（四）
发表于: 2005-04-19 10:10:42
青岛的早晨属于哪些最卑微的劳动者
楼下有一个早点摊位
一间活动小屋
卖面包、茶蛋、火腿肠、汤圆、馄饨
卖早点的大哥每天早晨四点钟上货
五点钟出摊
风雨无阻
在冬天最冷的日子
不情愿地从暖气房里爬起床来
走到院子里
寒风袭来
连打几个喷嚏
卖早点的大哥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
整个人像个豆包
打个招呼
问声早安就匆匆跑开了
天实在太冷
稍站一会儿就会冻成冰棍
卖早点的大哥要在那个四面透风的小屋里呆到十点钟
有天晨炼回来的时候
看见大哥在一毛钱一毛钱地点那些卖早点收来的零票
脸上是很满足的表情
天暖和了
今早出门时大哥穿了一件黑色休闲西装
里面是一件青色衬衫
很帅的一个男人
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一个男人
选择出摊卖早点
一毛钱一毛钱地为家人谋生计
他选择忍受寒冷
选择放弃虚荣
恐怕在生活中更多的时间里
他无从选择
在岛城清冷的早晨
我一再想起一句话－－
生活是强大的
青岛的早晨（五）
发表于: 2005-04-19 10:37:18
清晨最感亲切的声音
是那唰啦唰啦扫大街的声音
那些有节奏的扫地声
好像是一部宏大交响乐的序曲
那声音提醒人们
一天辛苦的劳作就要开始
在那些无眠的早晨
扫街的声音从江苏路大坡的上面由远而近地来到窗下
又由近而远地赶着一地落叶
跳着舞向海滩那边去了
抡着大扫帚扫街的
多半是些女人
冬天岛城的早晨
冷而多风
那些女人们身穿鲜亮的黄马甲
想是为了马路上往来车辆便于避让
头上裹着白头巾
有天早晨出门
天阴沉沉的
风很大
满地落叶和女人们手中的大扫帚玩着恶作剧
迎面吹来的灰尘让人掩面不及
那个挥着扫帚与不听话的落叶和灰尘作战的女人带着歉意向我抬头一笑
我看见从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头巾后面露出姣好的面容
很精致地画了眉眼
涂了口红
我就想这女人如何每天清晨悄悄起身
为了不惊醒熟睡的丈夫和孩子
蹑手蹑脚地走到梳妆台前
将台灯拧到最暗
在黎明前青白的天光中对镜梳妆
她独自揣摸着“画眉深浅入时无”
回头看看床上像孩子一样熟睡
发出浅浅鼾声的男人
唇边有没有露出少女般羞涩的微笑
颊上有没有飞起新婚时的桃红
行走在岛城早晨清冷的空气里
我一再想起一句话－－
生活是强大的
青岛的早晨（六）
发表于: 2005-04-19 11:06:02
与早晨的面包和牛奶一样新鲜的
是每天的报纸
卖报纸的男人和女人们
像些勤劳的蚂蚁
驭着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新闻纸
在清冷的风中等候着那一只只有闲的手
用四毛钱或五毛钱买去一叠叠字纸
好在手捧一杯清茶不耐烦地等着中饭的上午
杀死那些无聊的时间
我报馆的朋友们
要到九点钟之后才上班
网上的口水战和酒吧的聚会耗去他们过多的精力
在早晨这个时间
他们还可能宿酒未醒
他们最卑微的雇员们
正守在岛城大街小巷的一个个报摊前面
用最响亮的声音和最充沛的热情叫卖着他们手中的报纸
为了四毛钱或五毛钱
那个守在医院门口的大姐
每天早晨都热情地招呼我
哪天的报纸上又登出我写的字了
她都会特意为我多留出一份
对于我的那些稚嫩文字
她总是不吝赞美
也许她并不懂得很多
但她可能有一个简单的评判标准－－
能上报纸
总归是不简单的
面对她的夸奖
我每每感到脸红
她有一把遮阳伞
夏避雨来冬挡雪
每天早晨的问候
不过是
今天真冷啊
是啊
冷啊
迎春花开了
天暖和了
远远地冲大姐挥挥手
她也高高扬着手向我招呼
她笑着
笑得像春花那样灿烂
我祈祷
祈祷地球忘记了转动
四季少了夏秋冬
在岛城清冷的早晨
我一再想起一句话－－
生活是强大的
青岛的早晨（七）
发表于: 2005-04-24 15:17:10
在寒冷的冬天的早晨
喝一碗热甜沫或热豆浆
吃一根刚炸出锅的热油条
就着一小碟萝卜丝咸菜
可以驱走寒气
一顿温暖饱足的早餐
可以带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沂水路上
有一家小食店
每天的早点卖得很火
不过是炸油条、炸馅饼、热甜沫、豆浆、小米粥、茶叶蛋、萝卜丝咸菜
门口却天天排起长队
卖早点的是几个南方人
像是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
另外还有一个本地的小伙子做帮手
揉面坯的男人不到五十岁
一身白工作服
在油渍渍的环境中仍显得干净
去得久了
一进门
他便招呼女孩子－－
一碗小米粥、一根热油条、一碟小咸菜
还不忘记在装油条的小筐里装进几张餐巾纸
作事精明爽利
有一天听他们用乡音交谈
问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说是南京人
这么一说
让我顿时想念石头城里的咸水鸭和五香大蚕豆
南方人做北方小吃
都比北方人自己做得地道
喝粥的碗
是粗瓷蓝边大海碗
和一帮早起扫街的清洁工、赶去上早自习的学生、派出所出早班的警察坐在一起
捧着大海碗吸溜吸溜地喝粥
很香甜很踏实的生活滋味
有天早晨
碰巧与基督教堂的守门人坐在一张桌上用早餐
看着他很虔敬地冲着一碗小米粥谢饭
就想起凡高画的那张＜吃土豆的农人＞
还有一天早晨
小食店里进来两个女孩子
要了两碗豆浆
两个茶叶蛋
也顾不得烫口
就稀里哗啦地吃起来
说话间听出来是医学院的实习生
毫不客气地评说她们的带教老师－－
那家伙真叫“变态”
明明八点钟上班
他七点半就来了
而且坐在办公室里“逮人”
谁迟到一分钟
就扣他的实习分数
他准是受剌激了
听说他对象都要跟他离婚了
坐在一边
听着小女生气火火的对话
心中暗笑
那个“变态”的家伙我认识
他是受剌激了
他没竞选上科主任
小食店里的一家人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
他们说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
正月初八就开门营业
春天到了
天暖和了
早晨不再需要一碗热粥祛寒了
每天早晨路过小食店的时候
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心里就感到温暖
一粥一饭
慢慢生活
世间最美好的生活
青岛的早晨（八）
发表于: 2005-04-25 11:31:00
沂水路九号
原德国海军营部大楼院内
清早
挤满了赶早市的人
在赶早的人群中
老头老太太居多
再就是中年的女人
手里牵一条小狗
间或能看到几个身穿运动装的中年男人
早起的男人
脸色舒朗
不带一点宿酒的痕迹
绿的黄瓜
红的柿子椒
紫的茄子
还有土豆、地瓜、南瓜、桔子、生菜、胡萝卜、大葱
都挤挤挨挨地堆在地上
空气中满是菜果的清香
手揉的流亭大馒头
又圆又大
两斤一个
远远就闻到新麦的香味
金黄的麦地
健康的麦子
雪白的面粉
在女人手下揉成一个个浑圆的面坯
放进蒸笼里
馒头房里蒸腾着一团团温暖香甜的热气
取出蒸熟的馒头
放在案板上等着凉透
就装进袋子里
运到市场上
雪白的大馒头堆成小山一样高
叫卖的大嫂脸上的皱纹像菊花开放－－
快来尝尝喽
新蒸的流亭大馒头
又香又甜哎
大馒头凉着吃最香
切馒头的刀要用热水烫过
这样切的馒头不掉渣
咬一口
新鲜麦子的滋味在嘴里越嚼越香
让我想起朋友写的一句话－－
手里握着粮食的感觉很温暖
粮食
从土地生长出来
滋养我们生命的粮食
每个春节
最灵巧的女人蒸出的今年第一锅馒头
要送到天后宫的玛祖像前上供
祈愿来年的生活丰足
春天到了
春菜上市了
清明之前的小春葱
辛辣的滋味直冲脑门
还有头茬的水萝卜
红晶晶水灵灵的
肥厚的萝卜樱子可以包包子
万物生发的滋味
清香、清甜、清纯、清冽
还带着辛辣和苦涩
像冲动迷茫的青春
说起苦涩
春天是要吃苦菜的
卖苦菜的村姑把苦菜一扎扎绑好
小小一扎要一块钱
问她－－
怎么这么贵呢？
她拿起一扎
指给我看那肥白的长根－－
妹妹你看看
几年的苦菜才能长这么长的根
现在
大田里都不长苦菜了
一年耕一次田
根都长不住
这些都是自家后院里长了好几年的
一点化肥都没施
回去蘸酱吃
可去火哩
苦菜的滋味让我想念土地
城市人想念土地是很奢侈的事
在平滑的水泥地面下
土地无法呼吸
接触不到泥土的人
像无根的树
生活得支离、飘摇、动荡
城市的浮华与骄横
在土地的宽容与朴实面前
显得渺小而虚妄
那天早晨
在早市买了头茬的茴香、韭菜、矮墩墩肥壮壮的小香菜
回家去包茴香馅饺子
还可以打个香菜西红柿鸡蛋汤
关于奥基弗
关于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4-16 17:21:11
奥基弗是我崇拜的女性
忘记最初是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
几年前的一个周末
奔忙了一个星期
独坐在佳士客对面的上岛咖啡
要了一壶柠檬红茶
摸起一本最新的＜青年视觉＞
随意翻看
封面是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黑帽的老女人
岁月风霜在她脸上刻上了深深的印痕
她昂首挺胸
迎风而立
身后是一脉荒原
旷远的目光穿越时空
奥基弗是我所知的最具清醒女性意识的女人
看看她的花朵吧
那些令人目眩的花朵仅仅是花朵吗
在她职业生涯的早期
没有名声
没钱请模特
她就用自己做模特
她的作品在世风开放的美国仍受到大批清教徒的非议
作品得到世人的关注和承认是多年寂寂无闻的艰苦劳作的成果
她的爱情
她的情人是一个摄影师
也是她的经纪人
在她大约四十岁的时候为她拍了一个写真集
后来未经她的允许就公诸于众
两个人发生了尖锐的冲突
奥基弗每年夏天都要独自到乡间隐居专心创作
在这期间
她的情人绯闻不断
对于像奥基弗这样独立自觉的女性
这种状况同样使她的情感深受伤害
心灵深感困扰
她的情人年长她很多
大约在她五十几岁的时候就先她而去了
奥基弗深爱她的情人
孤身渡过了数年寂寞生活之后
在她大约七十岁的时候找到了自己新的爱情
如果没记错
那是个年仅二十六岁的小伙子
她爱他
唯一的原因是他长得酷似她逝去的情人
那期＜青年视觉＞是纪念奥基弗离世的专号
多年来
她在男权社会中孤身奋斗
她的作品热情奔放地讴歌女性神秘深遂的力量和优美细腻的精神世界
＜青年视觉＞封面的那张照片
如果没记错
那时的奥基弗已经九十六岁高龄了
仍未放下手中的画笔
我还记得她四十岁的一张黑白照片
出浴
她弓着身体
一只脚跨出浴盆
丰满的乳房如同两只成熟的梨子垂挂在胸前
她低首注视脚下
神情怡然
两张照片在眼前相互叠印
一个女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磨炼才能跨过岁月的门槛
在至美的精神世界中随意畅游
为了得到这种自由
作为一个女人情愿为之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奥基弗是我的榜样
奥基弗作品：
思念
思念
发表于: 2005-04-06 11:43:33
思念是一条红丝线那最远的
也是最近的
那相互的关注
无声的问候
你可能听到
你的忧伤
我并不全然知哓
我的苦痛
你又何曾了解
那最近的
也是最远的
思念是一条红丝线
牵着我的心血
丝丝疼痛
红尘中的相遇
让我们互相抚慰
彼此受伤的心灵
路还长
那最远的
也是最近的
绵绵不绝的牵挂
请
一路走好
天后宫里的银杏树
天后宫里的银杏树
发表于: 2005-03-29 15:47:25
天后宫里的两棵银杏树，一雄一雌并肩站立了五百年。二00三年冬天最冷的日子，我曾在天后宫里徘徊多时，抚摸着两棵大树苍老的树干，抬眼望着伸向高空的树枝，猜想着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吊死在后花园里的时候，银杏树分出了哪一脉枝椏。
今年春天，又去探望两棵银杏树。高大的雄树上多了一个喜鹊窝，细细端详，才发现在高大的雄树映衬下，那棵年年果实累累的雌树是那么瘦小枯干，活像个一生多生多育的小脚老太太。雄树繁密的枝干覆在雌树头顶，矮小的雌树年年仰视着自己的夫君。
两年间在这个小院子里发生的故事都收在雌雄两棵银杏树的眼中，他们的身上系满了祈福的红布条，冬日正午的阳光点燃了人们的心火，小院子因为这些香烟变得有了暖意，他们还记得那些盘桓在他们身旁，来来去去的人事吗？他们还记得我，那个曾与他们渡过一个个漫长冬日的女人吗？那些银杏树下的故事，他们愿意让我讲给世人听吗？
早春的菩提树
早春的菩提树
发表于: 2005-03-29 14:34:58
春天让人心骚动，总觉得在室内呆着是亏欠了自己。
星期天下午，雾，与朋友搭上车在海边漫行，在蒙蒙雾气中，抬眼一看，就到了好时光。
院子里很静，去年的衰草和枯叶掩不住今春刚出土的小草的新绿，菩提树的芽苞像小婴儿一样包裹在青灰色的萼片里。海雾一阵阵涌上来，小房子罩在雾气里，像童话森林里的小木屋。
推开门便是温暖的室内，有音乐，茶香，咖啡香和隔夜的酒香。主人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沉寂数载，今春浮出水面，脸上便带了经风见雨后的清淡，行止也更显洒脱。言语中说起半月后筹办的聚会，主人和客人都有些兴奋。想像那是什么情境，空寂的庭园忽然热闹起来，平日难得一见的各路高朋纷纷亮相，温暖的阳光，暖手暖心的下午茶和咖啡，笑语喧哗，夕阳下的海边巡游，庭院冷餐，还有歌手，还有画家，还有行为艺术－－
人生苦短，莫负春光。又有朋友携妻散步来此小憩，友妻已身怀六甲，说起将做父亲的男人每天晚上抚摸着妻子隆起的腹部，给自己将要来到人间的孩子讲童话故事，要做母亲的女人脸上满是幸福。早春，在菩提树下看到爱情是件让人快乐的事。女人说人在世上就像是半个苹果，每个人都在找寻与自己相合的另一半，我问，能找得到吗？她肯定地说，能找到。她说，有了妻子和孩子的男人是会改变自己的，我问，是吗？他说，是的。我看着那男人的脸，那是沉浸在平淡生活的幸福中的男人的脸，让人感到踏实安稳。女人偎在身旁看着男人，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
早春的菩提树在雾气中沉思，主人捧出热茶，取出柔软的靠垫，驱走了潮湿的寒气。在春天的好时光，感到幸福是件很简单的事。
救救孩子
救救孩子
发表于: 2005-03-26 11:39:58
春天，万物生发，全世界都在交配，青草拱出地面，泥土潮润芳香，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酥痒的感觉让人春心大动。亚当夏娃用无花果叶遮住阴部，人走出伊甸园，开始了在世间艰难的跋涉。
人是世界上性欲最强的动物，文明史可能就是性压抑的历史，两性冲突可能是人类社会最根本的冲突之一。
理性是男人自傲的资本之一，罗素曾说过女人和儿童都是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动物，成年男性是世界的主宰。
男人是这个纷乱世界的主宰，男人的占有欲是造成这个世界争斗频仍的根本原因之一。
中国的最后一个皇帝离开宝座不过一百年，民国时期可以名正言顺娶三妻纳四妾的幸福生活仍然是男人的梦想，虽然他们现在只能坐在电视机前，和自己的唯一妻子一同分享这个不可明说的梦境。如果他们有能力有精力，他们愿意回到那个至少在家庭里男人被像皇帝一样被供奉的年代。或者，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钱和权力，他们愿意实现那个融在血液里，编在基因组中，被代代遗传的梦想。
家庭并不理所当然是亲情的温床。家庭是人类最根本冲突的隐蔽战场，在家的屋檐下，男人和女人拥抱，亲吻，做爱，同床异梦，当显性暴力因被法律和道德规范而不便直接使用的时候，语言暴力和其它种类繁多的冷暴力便成为男人和女人在面临两性冲突时的首选武器，而且，这种武器的使用效果与人的想像力和文化水平呈正相关。也就是说，在温文尔雅的面纱之下，种种被外部社会所规范和压抑的暴力倾向，会无情地向家庭成员释放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家庭中的弱者便成了替罪羊。
孩子，无辜的孩子们，当父母以所谓追求自由和幸福为名在家庭之外寻欢做乐或在家庭之内互相折磨的时候，谁在乎过孩子们的感受！
那些在家庭中成为男人和女人泄愤时出气筒的孩子们，他们那无处求告的眼神，他们抱着玩具熊独自入睡，他们的父亲在酒吧唱歌，他们的母亲在情人的怀中缠绵。他们清澈的眸子无助地凝望着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世界，他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些把翅膀留在了天堂的小天使们，当他们大声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因为失去了飞翔的能力而无处逃遁了。
看看那些得了孤独症和精神分裂症的孩子们吧，看看他们的母亲有几个人在孕期得到了丈夫足够的关爱，有多少怀孕的女人因为丈夫的红杏出墙而变得抑郁暴躁，研究一下孩子们的病症有多少因素与母亲的负性情绪呈正相关，而女人的焦虑又有多少是由于男人不知自律的行为造成的。
如果我们是处于原始的母系社会中，孩子们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我们对男人根本不必有过多的要求，我们只需要一颗健康的精子，我们可以独自抚育孩童直至他们成年，我们有这个能力，这是女人的本能。
问题是，我们仍处于男权社会中，男人们制造战争和冲突，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们却给女人留下一颗精子便自寻快乐去了，在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思辨能力和掌握自己生活能力的女人看来，这是大脑发育不完全的表现，或者说，男人和孩一样，是尚未发育完全的动物，需要成熟女性的格外关爱。
问题是，孩子怎么办，文明驯化了人的兽性，也弱化了人在严酷自然中求生的本能。我们的孩子不是小熊，我们的孩子天生需要父亲的关爱。我见过很多失去父亲的孩子变得封闭抑郁。在这一点上，那些早年丧父的孩子要比因为离婚而失去父爱的孩子更幸运，至少他们的母亲还会给他们留下一个完美父亲的幻影。如果一个做父亲的男人伤透了女人的心，女人会成功地将她对这个男人的仇恨和蔑视移植到孩子身上，而这个孩子成年以后也很难成功地建立家庭，生儿育女。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这个物种的前景不是很美妙的。当性纯粹被当成男人和女人寻欢做乐的工具，当性的生殖意义被从两性关系中彻底剥离的时候，很难想像，我们的下一代还能不能在这个生存竞争日益严酷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男人们，为了你们自己的后代，请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为爱你和你爱的女人承担起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救救孩子！
人远天涯近
人远天涯近
发表于: 2005-03-24 16:16:37
为阿猫阿狗着实忙了两天，安静的午后，怀孕的母猫慵懒地卧在脚边，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感到幸福。思念一个人的感觉，思念一个人的感觉，心里回旋着一首老歌的旋律。思念一个人的感觉就像针一样，在心尖上剌出鲜红的血珠。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脱命运给你牵住的那条红丝带。那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故乡。一个女人。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咏倒淌河
咏倒淌河
发表于: 2005-03-22 10:26:59
太阳每天都从西边升起
地球
也不再
从东往西转了
一声叹息
便喝断了江山
水倒流
回归
回归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22 10:24:00
大海用白色波涛一遍遍耕种
她的滩涂湿地
常往复返的潮汐
随着月亮的
阴晴圆缺
如同女人
汹涌的经血
滋润着
雄性的原野
他焦渴的双唇
寻找乳房的
婴儿般
充满哀求的
柔舌
他炽烈的胸怀
渴望母亲的
滩涂湿地
那温柔的
至人于死地的
暗黑色的
雌性的沼泽
逼近了
惊雷般
滚滚而来的
白色浪涛
正午的阳光
照耀着
这必死的男人
最后一次
勃起
最后一次
啸叫
最后一次
精血喷涌
致命的快乐
他婴儿般
绵软的身体
摇荡在
滚滚白涛中
成为
鲨鱼和旗鱼的
食品
浪涛
拍击礁石
吟唱
万古常新的
安魂曲
睡吧 睡吧
好孩子
睡着了
等你
等你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20 15:08:22
等你等到
花儿都谢了
忧伤的王子
骑着白马
巡行在云端
敏感的小孩
提着易碎的
灯笼
没有妈妈陪伴
走了多少夜路
害不害怕
我的胸怀
为你敞开
让我
安慰你吧
用最热烈的情怀
熨平你
紧锁的眉头
春满观象山
春满观象山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9 09:19:45
国色天香春意浓
红杏出墙佳人笑
春风催开满山花
百年老树发新芽
叫春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9 09:21:38
猫叫春来春叫猫
越叫心里越喜欢
老僧也有猫儿意
不敢人前叫一声
当爱已成往事
当爱已成往事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8 15:11:28
当爱已成往事当轻柔的呼唤
不再激起
心灵的波澜
当爱已成往事
当春阳褪去
明媚的衣裳
当焦灼的双唇
不再渴求
甘霖的滋润
当爱已成往事
当树的根须分离
当我们各自成长
往日深情的眼眸
宁静地注视着
彼此熟悉又陌生的
面庞
请不要说
你伤害了我
当爱已成往事
当第一缕春风
催开的花瓣
零落成泥
请不要说
你伤害了我
当爱已成往事
当细嫩的枝杈
重新生长
当羞涩的青叶
探寻着
伸出 友谊的触角
请不要说
你伤害了我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8 18:07:08
春天最明媚的一日天最蓝
风最暖
海水最清
大群的海鸥在飞翔
带着我的小狗史努比去海边照相
史努比跳进海里冬泳
买了贝壳项链和手链
花光了荷包里的钱
高高兴兴回家了
岸
岸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8 17:45:02
一叶扁舟在风雨中
漂泊
红宝石
如
心跳
照耀
宁静的
港湾
水手
疲惫的双足
踏过波涛
寻求
坚实的陆地
远方
海市的幻影
勾引着
不甘伫足的
心魂
回首
未变的慈颜
守望着
流浪儿的归程
满月之夜
潮水
拍打堤岸
疼痛
血织的红丝带
从此岸
到
彼岸的
桥梁
岸
永恒
安息地
夜的魅影
夜的魅影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5-18 20:09:31
几只猎豹潜行在
黑沉沉的
非洲大草原上
金色的毛皮
柔软的利爪
回首
消无声息地
招呼同伴
不远处
几只瞪羚
竖着耳朵
机警地休息
草丛中越起一道金光
又掠过一条条白色闪电
不久
传来了
捕猎者的低吼
和猎物绝望的嘶呻
血光迸射
星光黯淡
城市丛林
水泥钢筋楼盘林立
车辆
街道上蜗行的甲虫
城市的光
吞噬人的欲望和身体
城市的光
灯
挂在
飞奔过街的
黑猫的尾巴上
跳上对街的屋顶
惊起一群蝙蝠
那不出声的
黑白琴键
吉他
沙锤
等着她们的主人
无人的酒吧
一片暄哗
喝醉了的男人
摸女孩的脸
红的烛油
烫了他的手
烛台笑得
倾倒了身子
爱上一捧火焰
夜的街
我
走在
你的脚上
悄无声息
温暖的夜
一盏盏熄了她的灯
猎取爱情的夜行人
悄然潜行
那些巢中鸟
饶了他们的清梦吧
我们在黑夜中潜行
在夜的密林深处
狼出没的地方
攀住山岩
紧握树木的根
血渗入泥土
狼在嚎叫
很多生命
很多生命
从悬崖高处跃入大海
浪
月光下的浪
是银色的
黑猫
在月下长声呼号
躲在水泥盒子里的
珊瑚虫
无力交合
夜
拖着流星的尾巴
我们
骑在黑猫的背上
夜的魅影
紧抓着黑猫的尾巴
她绿莹莹的眼睛
帮我们
寻找
爱情
春梦
春梦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8 14:59:51
当灵魂发出歌声的时候冰封的土地苏醒
严冬退却
当劳作因爱产生意义的时候
人生不再是拘役
是代代不息的欢筵
我从哪里
瞥见了你的
颜容
爱情降临
阴寒的小屋
如阳光温暖了身体
照亮了心魂
那是哪一粒种籽
绽开的花朵
那甜柔的香气
深藏在时间的
哪一个角落
在黎明
惊醒了我的梦想
春天的游戏
春天的游戏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4-15 14:14:17
天气真好空气都是透亮的
呼吸特别通畅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春阳慷慨地爱抚着安静的街道
正是上班时候
想到那么多人都在为了生计甘愿被囚禁在鸽子笼一样的办公室里
自己现在却在街上晒太阳，闲逛，抚摸梧桐树马上就要迎风绽放的毛茸茸的，像小婴儿那样可爱的芽苞
心里就充满了幸福感和优越感
忍不住就想玩点恶作剧
给谁打个电话呢
一定是那个梦想流浪如今却不得不在办公室里给别人打工的自命不凡的家伙
告诉那家伙今天天气有多好
阳光多明媚
蓝天像被海水洗过一样
杨树发出了今年的新叶
梧桐树的芽苞饱满
那小孩巴掌样的新叶马上就要在阳光下哗啦啦啦唱歌
金黄的迎春花，连翘花，粉的单樱，白的紫的玉兰花都在春风中竞相开放
空气中充满了甜甜的花香
人的脚步轻盈
忍不住就想蹦一蹦
毫无来由的快乐
就是因为春天到了
太阳很好
清闲的女人们牵着小狗出来遛弯
多情的小家伙们不知害羞地当众你亲我爱起来
牵狗的女人们半嗔半乐地骂着这些“小不要脸的”
各自的脸上浮着清淡的笑意
一个小伙子领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娃娃狗
长着一对清亮的蓝眼睛
第一次见到蓝眼睛的小狗
可爱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学苑书店
阳光照着满室的新书
发出新鲜树叶子那么清甜的油墨香
玻璃门开着
阳光肆无忌惮地冲进来
那些美丽的书都在阳光下跳起舞来
古琴悠扬
坐在门边的太师椅上
手里随意翻阅新来的＜天涯＞
看着看着就困了
呵欠连天
和老板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起共同的朋友
言语中都有了会意的微笑
很多话都在不言中了
还记得在胡子大哥那儿偷的一句名言－－
千万不能在书店里当一个抱胸皱眉的穷人
随手摸起一本书
翻开几页
喜欢
就买下来
拥有一本新书的感觉永远让人兴奋
这和男人喜欢新情人的感觉大概相似
在春天
理解男人的荒唐并付之一笑
像宽容的母亲原谅无知孩童的无理取闹
中午了
肚子饿了
出了书店门
进了一家韩式餐馆
典雅的厅堂
周到的服务
精美的小菜
这个春天的正午
一切都是春天的滋味
吃饱了肚子
拎着书
找到一家网吧
寻了一个双人座
一个人宽宽敞敞地坐下
在电脑上随意地敲出这些字
想着这些字会让那个傲慢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气得直蹦高
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游春游春
游戏春天是春天里最美好的游戏
蝴蝶
蝴蝶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18 14:49:45
蝴蝶飞呀飞飞进
我的梦里面
在这个
明媚的春日里
她什么时候
从丑陋的
冬茧里钻出来
变成
庄周梦里的
美天使
树的爱情
树的爱情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3-29 15:22:24
沂水路七号院门前挂着一块牌子，有一个机关在里面办公，多年了我都没记住它的名头。在这个院子里，一段夭折的爱情让我每个清晨在这里驻足凭吊。人行道上，长着一棵梧桐树；百年石墙里，生着一架经年越岁的紫藤萝。院里的紫藤恋上了道旁的梧桐，苍劲的手臂从墙里探出来，一路伸延着盘上了梧桐树枝，藤缠着树一同顾盼着高天。暮春初夏，巴掌大新绿的梧桐叶在风中摇落一身淡紫的清香。
每天走过那个院落，我都要跳起来摸摸紫藤探出的手臂，暗黑色的外皮，绞结的纹理，强壮又柔韧，比我的小腿都粗。
冬天最冷的一日，走在路上，看到有修剪树木的工人攀在树上，在剌耳的锯木声中，那些生长得不合规范的树枝纷纷落地。第二天一早，走过那藤和树的时候，发现紫藤的手臂被锯断了，碗口大的白茬像维娜斯的断臂一样剌目，那攀在梧桐树高处的藤条依然在寒风中飘荡，我好像看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一场谋杀。
转眼冬天过去，春天来到，墙里紫藤的细枝仍然向着墙外顾盼。我不知道紫藤与梧桐缠绵了多少年。那高于人头顶，不妨人行不碍车走的爱情与谁有什么相干。用钢锯毁灭爱情是轻而易举的事。树的爱情是无用的，在毫无美感的人的眼中，越出石墙的紫藤只是碍目之物。
经了一个冬天，紫藤的断臂变得灰白，不那么剌目了。只是今春不会再有紫藤花攀在梧桐树上摇曳出一身清香。
九月
九月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5-03 10:46:44
九月的
第一场秋雨
打在梧桐树叶上
苍凉的声音
那些
无辜的
不眠之夜
无形之色
无声之文
来自宇宙深处
最神秘的
呼唤
一夜秋雨后
翠绿的
梧桐树叶子
就变黄了
这么多
美好的生命
都是用来
献祭牺牲的
这就是
致命的
悲剧美
生命是
一个
回归的
过程
真正的
艺术
超越死亡
直达
生命的内核
正是人间四月天，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满树淡紫色的桐花在骀荡的春风中狂野地摇曳出一身醉人的清香。回想去年秋天，眼看着满树蒲扇大的梧桐叶在秋雨中憔悴委地，心头难耐的悲凉。又想，不是所有的生命都能走完属于自己的轮回，经历了春风夏雨的梧桐叶在秋天零落，也算得其所哉。
鲸
鲸
奥基弗 发表于: 2005-05-03 10:23:20
冬天大群的鲸鱼
竖着黑色的鳍
剪开北冰洋
灰色的海水 和
银白的坚冰
游向
南方
温暖的水域
母鲸的腹内
孕育着巨大的
胎儿
期待着
食物
临产的阵痛 和
丰沛的
奶水
雄鲸的鳍
高高飘扬在海面
引导
他的妻儿
遥远的征程
有人类
渺小的船只
枪炮 屠杀
等待着
这些
高贵的生灵
血
父亲的
母亲的
孩子的
血
温暖了
冰冷的水
融化了
坚硬的冰
染红了
灰色的天空
白色的浪花
拍打着
他们
巨大的
尸体
白色的
鲸油
横陈在
沉默的
金沙滩
那些
渺小的
饥贫的
病弱的
人
获得了
冬天的
食物 和
热量
鲸鱼 和
他们的
孩子们
死在
黎明之前
阳光
君临大地 和
海洋
一只
黑色的鳍
独自
剪开
金色浪花
飞向
南方
南方